走到家门口,沈瑜准备掏钥匙开门,唐渊将提了一路的袋子挂到她手腕上,迅速开门进去。
沈瑜进门,换好鞋躺在沙发上,将手腕上的袋子拿下来,打开,拿出一个本子,是她看过的那个手工做的本子。
她的手指在本子上摩挲了几下,将它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沙发软得让人有些不想动。
她的心情就像陷进这软软的沙发一样,清晰地知道自己在下坠,但是不想动作。
沈瑜有预感,以后自己还会再想起这个圣诞节。
两百多,还好这个人情不是很贵,下次还她什么呢?
*
圣诞节过后没几天就是元旦,正吃饭的时候,沈瑜的手机屏幕弹出一个电话,上面写着“爷爷”。
心情一下子低至谷底,她在接与不接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她为不接电话找理由的次数太多,已经失去了豁免权,再怎么样也得接这一次了。
“喂,爷爷。”沈瑜很快调整好心情,仿佛一个受宠的小孙女般甜甜问好。
只有她自己这么觉得,如果是稍微有点观察能力的人听见了,一下就能听出她语气里藏不住的不自然与生疏。
“小瑜啊,今年元旦回不回家啊?”老人语气和蔼,沈瑜却很反感这种问句。
“不回来了,我工作忙,公司不放假,要加班。”沈瑜扯着谎。
“又不回来啊,好,好,你工作忙,也蛮辛苦,过年回来吧?”
这次已经由问句变成了即将一捶定音的试探。
沈瑜却下意识地匆忙地附和道:“回来,过年就回来,没几天了,您们放心,过年一定回来。”好像犯了一个错,就立刻表态自己下次决不再犯一样。
“好,好,那就好,吃饭没有啊?”
“吃了。”
“吃的什么啊?”
沈瑜扫了一眼桌上的面条,答道:“吃的土豆烧排骨,炒青菜。”
“好,在外面要吃饱,把身体养好,我和奶奶好想你。”
这种话开始听到还会发抖恶心压力大,次数多了,沈瑜也能平静地接话了。
“嗯,好,我过年就回来。”
“好,好,不讲了,你忙,你工作去吧。”
“好,爷爷拜拜。”
挂了电话,沈瑜长舒一口气。
跟家人打电话的压力不亚于发表视频去看评论的压力,太疏离会愧疚,太亲密又怎么都无法做到,她只好每达成一个目的,就迎合家人委屈自己一次,比如元旦不回家,就过年回去表忠心,比如电话不接,就转钱安抚,以此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当然没有告诉家人自己真正的工作,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公司上着朝九晚五、五险一金的班,并且也知道她所在的公司相当压榨人,每天加班,节假日也不放假。
调整好心情后,沈瑜点开微信,点进置顶的聊天框,背景是两张熟悉的脸,一个女人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一个女孩和她挨在一起,对着镜头挤眉弄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好像在抚摸那张脸。
上面密密麻麻是自己发的消息,绿色的对话框像望不见底的丛林。
无论打开这个对话框多少次,她依然无法平静地面对,内心汹涌的感情再也抑制不住,她极慢极慢地打下:
“妈妈,我好想你。”
手指似抽干了力气般垂下。
每一次点开聊天框都是一次凌迟,她却一次次点进去,一遍遍翻看,她要这痛苦刻进心里,要这场生命的阴雨永不停歇,她要让尖刀每时每刻在心里搅得血肉模糊,以此来证明母亲的存在。
她将对母亲的爱融进对自己的恨里。
通知栏弹出一则消息:您的出发时间不足二十四小时,请妥善规划出行。
沈瑜十几天前就买好了去t市的机票,这个元旦她早就想好了去哪里。
妈妈,我要来找你了,开心吗?
*
事态是从初中开始急转直下,一向温柔的妈妈将家里摔了个稀巴烂,爸爸摔门反锁再也不出来,每晚面对妈妈的眼泪和爸爸的沉默,沈瑜感觉到这个家要走到尽头了。
所以父母来问她跟谁的时候,她没有一点惊讶,说出了那个早已被妈妈交代好的答案:我跟爸爸。
妈妈一个单身女人,出去找工作养孩子诸多辛苦,她不愿意拖累她,况且妈妈已经被家庭的牢笼关得太久,是应该去瞧瞧远方的风景了。
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与母亲已经几年没见了。
走进外婆家,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外婆外公现在住在城里,乡下的老房子就空下来了。
沈瑜在家里转了一圈,一切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什么都没变,瓷砖、柴火、庭院,沉睡在心中的小女孩被唤醒,她在衣柜里找到一双外婆手缝的拖鞋换上,又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本小时候的相册,细细翻看。
外婆外公挂念老房子,一个月抽空回来一次,所以家里的水电都能用,床也是铺好的。
沈瑜看完相册,将其珍重地关上,收进抽屉,走出房间,她沿着楼梯向上,走到转角处,她贴近墙壁找一个东西,淡淡的字映入眼帘:天天开心!
这是舅舅结婚的时候,她在墙上用铅笔写下的。
与小时候的自己对上了暗号,她满意一笑,不再停留,继续上楼,推开了二楼的房间。
一推门是笑容满面的父母,他们连忙接过唐渊手中的箱子,拉下她背上的包。
“路上辛苦了吧,快坐下休息。”妈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