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渊这才明白自己弄错了,羞愧地跟在母亲身后。
陆云英坐到沙发上,放下包,看着垂头丧气的唐渊叹了口气:“过来。”
唐渊乖乖地走到她面前。
陆云英拿出两张纸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以后不要再这样让妈妈操心了,知道了吗?”
唐渊点点头。
陆云英把女儿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她边打量边问:“身上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渊摇摇头。
陆云英让唐渊转过身——裤子破了。
如此陆云英就知道了,还好摔的是屁股,肉厚,要是摔到其他的地方,还指不定要如何淤青流血。
她把唐渊的裤子脱下来,拿出针线包开始缝补。
同时也暗自思衬着以后都给女儿买运动装,不然实在经不住她造。
唐渊看母亲的态度软和下来,不自觉地跟她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妈,你说他多过分啊。”唐渊边比划边气愤地说。
“再过分你也不能动手。”陆云英一边低头缝补一边说。
“为什么?而且明明是他先动的手。”唐渊瞪大了眼睛。
陆云英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拿剪刀剪了线头,这才认真地看向女儿:
“你是女孩子,本来力气就不如他,你跟他打不是自己吃亏吗?”
“可是,凭什么啊,难道我要任他欺负吗?”唐渊不服气地说。
“你可以在他动手的时候去告诉老师。”
“他们笑话女生是只会打小报告的胆小鬼。”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唐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觉得很烦,心里堵得发慌。
难道力气小就活该被欺负吗?为什么女生就比男生弱呢?
她在吃饭的时候还在闷闷不乐地想着这些问题。
饭桌上炖了她最爱吃的排骨,她也没心情像平常一样胃口大开,恨不得独占一盘子。
母亲见她心情不佳,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弟弟碗里:“多吃点,吃饱了长身体。”
她的目光移向比他矮小的弟弟,她想起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打不过比她小两岁的弟弟了。
明明她个子更高,但就是没有弟弟力气大。
真讨厌当女生。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如田地里的野草般疯长。
她再也不穿极具女性特征的衣服,永远穿着深色的运动装。
她再也不留长发,而是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她再也不淑女不文雅,她的脾气变得更差了,跟男生打架三天两头挂彩。
男生们也不再把她当女生,甚至有点怕她,不愿意跟她起冲突。
她感觉舒服多了,仿佛把小时候的仇报了一样痛快。
直到她又一次打架进了医务室,这次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姐姐。
应该是新来的,唐渊从来没见过她。
大姐姐的声音很好听,讲话像唱歌一样动听,她的人也如声音一般温柔。
以前唐渊擦药总是强忍着疼痛,但这次为她擦药的人动作异常轻柔,连擦药都没那么痛了。
大姐姐告诉唐渊叫她林老师就好,唐渊擦完药,不自觉地想与她多待一会。
她与林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以后小心点,女孩子留疤很难看的。”林老师说。
“我才不在乎,我又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爱美的女生。”
“那你的父母看到也会伤心的。”
“他们才不管我,他们只在乎弟弟。”
林老师不讲话了,唐渊仿佛无所察觉似的继续说道:“要是我是男生就好了,当女生真烦。”
听到这话,林老师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对唐渊说:不要说这样的话,你还小,不懂……”
“不要把我当小孩!不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我什么都知道,女生就是不如男生!”唐渊像是被触发了开关似的激动起来。
听完这番尖锐的言论,林老师的眼神却变得柔和下来。
她看着唐渊,却仿佛在透过她看其他人。
她说:“以前我也像你这样想。”
林老师讲述起了她的童年。
她们家一共有三个孩子,她排行第二,和姐姐被家里称为大姐、二姐,只有弟弟有自己的名字:国材,国家的栋梁之意。
从小她和姐姐就给全家洗衣服做饭,弟弟什么也不用干;她和姐姐挤一间房,弟弟却有自己的房间;她和姐姐的衣服穿到破也没人管,弟弟却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她和姐姐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初中,弟弟却从小就请老师补课,花钱上了初中。
她也怨恨过、反抗过,甚至想要离家出走,但除了挨不完的打骂,没有人理会她。
姐姐对她说要忍,忍到她们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一切就会好起来。
她听进去了,于是她拼命地学习,学到指节变形、学到深夜,她最终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学了自己最感兴趣的医学。
她来到新的城市,认识新的人,学习新的知识,申请了助学金和奖学金,一直通过兼职赚钱。
离开那个家后,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