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过去,收拾了三间屋子,累的好像庙里的王八,摊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蒙蒙黑,赶紧烧水擦洗,换了身干净衣服,拍响了隔壁的大门。
“你们也要走?”
宋然以为安鲤还是像以往一样,来讨人嫌,竟是来道别。
“嗯嗯,师父说我们不能学笼中鸟,要出门去。”
宋然不太高兴,想说你们还太小,刚满十岁的孩子,刚学会走路说话、上房揭瓦,怎么能就这么出门去。
但是宋然还没有老眼昏花,他听得出安鲤话里藏着的欢呼雀跃,他看得到朝岁紧握住剑柄的手,年年眼底藏着的期待。
“都过来,来。”
他把孩子们拢到身前,半抱着,极力组织着语言,温柔,和善,有理有据,把话说的好听些。
“孩子们,你们还小,外面不像禹州城这么平和。禹州城太小了,一亩三分地,谁都看不起。才能在这乱世,开辟出一块小小的桃花源。”
“外面的城池哪一个都比禹州城繁华。但是金玉底下,都是血淋淋的人命。奴隶,药人,把人当猴儿那样耍。命比草贱,不是一句说着玩儿的话。”
“今天你们出了城,可能下个月,我就收到了死讯,马革裹尸算是好的,挫骨扬灰更是常事。”
“你们才十岁,刚刚读书明理。人生才过了几个千秋,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每天把自己吃的饱饱的,在学些之乎者也,坐而论道是正经事,不应该…不应该去滩这趟浑水。”
“老师,那之后呢?”年年轻声问。
“我年纪大了,你们要是愿意就承接我的衣钵。在学院教书,总不会让你们没饭吃的。”
“一辈子都在禹州城吗?”
“这样不好吗?”
宋然扪心自问,觉得没什么不好。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不…不…”
安鲤只觉心惊,慌的磕磕巴巴,想说点什么,宋然不想听,厉声打断。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们出城游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羊入虎口。这对我不公平。我的话撂在这里,我绝不同意。你们若是一意孤行,便从此割袍断交,各赴前程吧。”
“出了城,就此恩断义绝,锦书休寄!就是死在路边,日晒雨淋,狗啃荒骨,也不必知会我。我宋某人没有你们这样的弟子,从前没有,今日没有,以后也不必有。”
声音铿锵有力,振振有词。
今夜不欢而散。
朱门在鼻前‘嘭’的关上,三人如蔫巴巴的小白菜,提着礼挪着脚回来了。
时间不等人,第二天上午继续收拾东西,下午去找马套车,忙忙碌碌又是一天。
安鲤很累,却睡不着觉,躺着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宋然震呵,“我不同意!”
他不同意。
夜深的如青山墨潭,什么也看不清,不让自己再想,闭着眼数数催眠。
1,2,二是当年她拜入宋学士门下,老师递给她的信阳熟宣,说以后课业翻倍。
3,4,5,五是初学写大字时,大手握住小手的稳重,从笔尖轻颤到控笔有方,有人告诉她,沉腕静心,方能跃然纸上。
6,7,8,9,九是宋学士送来的一筐石榴,不多不少的九个,一并来的还有一句嫌弃得很的话,石榴来,猴儿归。
皮猴儿,可别偷偷上树去摘了。
安鲤委屈的心打颤,也觉得不公平。又臭又硬的坏老头,不过就是教她几年书罢了,怎么就这么不讲理。
哼!不让我去我偏要去。
当初,是他说该读书明理,自作主张做了我的老师。如今,凭什么他说断就断了,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小姑娘含着一泡泪,像驴一样撅耷蹄子,出了门,要大喊大叫的拍宋学士的门,质问他,责怪他,要让左邻右舍都知道,美名远扬的宋学士,堂堂禹州城城主,是个背信弃义,抛弃弟子的小人。
要问得他羞愧,脸皮都抛到石砖上。要狠狠地上去踩两脚,要站在那上面蹦跳。要让他对着姨姨发誓,再也不说那样的话。
可是对着大门,抿着嘴,极力压着眼底的泪,还是默默,坐在门前青阶上。
小白菜啊,地里黄呀,没了爹呀,也没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