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安鲤轻轻的举着。
“等浆糊干透,绑上棉线就好了。”
“棉线我那有一整个纺锤的,不用买。”
朝岁觉得还缺点什么,灵光一闪,裁下两条长长绢纸的做飘带,粘在燕子尾巴处,“这样飞起来稳定,不易摔。”
纸鸢做好了,一个大大的,五个人的纸鸢。
学堂后院有很大的一片草地,等不及例休,赶上个风天,刚散了学,抱着风筝就往外冲。
宋然望着皮猴的背影,背着手冷哼一声,明川绕行至阶下,恭恭敬敬弯身拱手行礼,道:“恩师。”
廊下儿郎身着素衣单衫,不掩其芝兰玉树,清俊柔韧。背宽而薄,秋水为神玉为骨,好一个朗月君子。
“走吧,近日刚得了新茶,随我去品一盏吧。”
“哥?”
年年指向安鲤远去的背影,点了点。
“你们先去,哥一会儿就来。”
屋里升起袅袅茶香,师徒两人对坐在蒲团上,宋然拂过明川试图斟茶的手,亲自煮水倒茶。
“真的要走,不回来了?”
“嗯,三日之后就启程。那边原本说要派车来接,我想着不如自己去的痛快。”
温然吹拂着茶面的浮沫,还是有些烫,闻言笑道:“堂堂乌家少主,下一届的掌门人。在外十年,无波无澜,杳无音讯。多少人觉得你死在外面,多少人又盼着你死在外面。骤然回家,怕是进门是豺狼,出门遇恶犬,还是来接的好。”
“可若是连乌家的大门都踏不进去,倒不妨自惭而绝。我回乌家,是要把朱门倒转,抽刀断水,不是要做那庙里的金佛,念经的和尚。”
温然很轻的叹了口气。
“明川,你还年轻,心中存着壮志意气。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哪有什么黑啊白啊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隔着朦胧雾气,迷蒙着眼看不清眼前人,记忆里的那个人要更瘦一些,丹凤上挑入眉,对着文武百官,天不怕地不怕,信誓旦旦竖起三指,朗声高喊,“读书入仕,是为道。为天下百姓,为心安理得,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屋外传来人群熙攘的嘈杂声,偶有背书学子匆匆路过,身迎夕阳,影子比人长。
“老师,人就像这太阳。日照中天,影子就畏畏缩缩,短短一团,只敢躲在脚下。日暮西沉,影子就大摇大摆,盛气凌人,妄想吞人自生。世间的道理,不外乎如此。你进一份,他便退一分。我要做的,是要太阳高高的挂在人头上,举头三尺有青天。”
温然终于喝到一口茶,人老口重,茶有些淡了。
“明川,你拜入我门下,多少年了?”
“整十年了。”
整十年了。
我该如何劝你,我的爱徒,我又凭何劝你,我的孩子。
“我有两句话,临别肺腑之言,你且听一听。”
“恩师赠言,势不敢忘。”
明川忙起身,行了三扣九拜的大礼,跪在宋然脚边,头深抵地。
“这第一句,短的很,是寄望于你前生,也就八个字。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宋然又倒了一杯茶,自斟自饮。
“这第二句,是展望你大权在握的那天。明川,你说这太阳底下,人的影子长啊短啊,要紧也不要紧。唯独一点,什么东西没影子呢?”
“去吧,去找你妹妹吧。我累了,不起身送你了,走吧。”
孩子,走吧。
他看着明川起身,又行了一礼。残阳乍入,游神下界,射的人眼闪烁,群星在水,身影越来越小。
“明川!”
明川已踏出门外,闻言转身。
“….”终究还是沉默。
纸鸢实在乍眼,又大又奇特,远远的就看到那四不像。
朝岁扯着线,时紧时松,吊着小狗。
安鲤追着,欢呼着,叫喊着,“再高点,再高点。”
“哥!你来的太晚啦。”
哪里晚,一点也不晚,正是好时候。
日头如渴睡人的眼,欲坠未坠。
明川高昂着头,看着那纸鸢凭风起。越过屋顶,胜过树头,慢慢的,凝成一点黑,透过云层,追着太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