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酒香居...”
一只扇柄压过拄着头的手臂,下巴猛地朝桌角撞去,赫然惊醒,挺胸抬头,四目相对,宋然咬牙挤出了个笑。
“我看你像炉中烤鸭。”
安鲤谄媚的笑,牙齿白的发光,晃得宋然眼睛疼。
不轻不重的敲了敲猴头,“你啊你啊,过几日可是要来新人了。”
也就过了不足半月,香车宝马停在青砖绿瓦的学堂前。
马车夫跪地作鞍,一位公子先踩着他下了马车。
身穿黄金凤纱衣,头戴金冠,项圈两个绕脖颈,腰缠十二道金链,脚踏麒麟伏地靴,五官俱全摇折扇。
后面跟着两个伴读,一个鼻孔朝天,鼻梁塌陷,尖嘴猴腮,目光游弋,不似人形。
一个白白胖胖,笑笑呵呵,肚皮颤颤,脑袋空空,挥挥手让车夫起来,兜着衣角自己晃晃悠悠下了马车。
无人通报,骂骂咧咧的走进来,往后边的书桌上那么一趴,宋然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安鲤悄悄拉着年年去了前排。
温修竹满肚子怨气,他已满十五岁,诗书文章一窍不通,不过就是下手中了些,竟被人联手告到了叔父处,罚他来了此等破墙烂瓦之处。
庶民何等愚蠢,他可是独子,避避风头罢了,蝼蚁何以撼大树。
等他回去,好好向母亲诉苦,再找百十个幼童,都是穷苦人家养不起的,卖了奴籍,就是家生子。
既烦闷又心痒,侧身狠狠给了张浩然一脚。
那人很懂得讨这位爷的欢心,顺着力气滚出门外,又大力抽了自己两巴掌,才怂眼耷眉的进来。
朝岁倾了倾身子,把两个小姑娘藏到身前。
书院里没有蠢人,一时之间,全都绕着这三位走,倒也算得上风平浪静。
月底,安鲤从宋然那里听到了半个好消息。
温修竹的事情闹大了,他名下庄子里搜出了三个百人坑,这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
要紧的是,有一个骷髅手里攥着块碎裂的玉佩。
这玉佩是朝中新贵贺流风亡妻留给独女的遗物,丢的时候,全城发过告示,闹得很大,被人认了出来。
听闻那贺流风当场就吐了血,晕在他小女儿旁。
不过宋然也说了,贺流风受温家举荐才入朝为官,是自己人,出了这等子事,温修竹最多也就是能收敛些,最多一个月也就声势浩荡的回去了。
立秋,空气轻盈了许多,早晚已泛起凉意,安鲤抓住夏天的尾巴,拿着粘杆到处粘知了。
辛苦一天,衣服兜着,蹑手蹑脚的跑进厨房,多换两遍水淘洗干净,多放点油,木铲子配合着,一边压一边煎,表皮下紧致的嫩肉爆发出极美的香气,再撒那么一点点盐,带着点调味,天上的龙肉也不过如此吧。
家附近的树哪个都逃不过安鲤的法眼,每一片叶子都翻过,知了的祖宗八辈都命丧猴口,安鲤瞄上了学堂老树。
课休,宋然刚出门,安鲤拎着粘杆就往外冲。
朝岁拎着三人的竹杯去水房倒水,屋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四散着休息。
年年掏出鱼戏莲叶图,想给安鲤绣对鞋面。
安鲤没有不穿的权力。
柔亮的日光抚着娇儿的脸,八九岁的小姑娘,鲜嫩活泼,唇红齿白,婴儿肥还没消,眉目间却已经显现出大人的痕迹来,含着传自母亲的温润,垂首穿针引线,手腕上下翻飞,如蝴蝶游戏花丛。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
有些事会上瘾的,当人吃够了珍馐美宴,见惯了金银珠宝。
就妄图寻求一种更刺激的,更有冲击力的快感。
命运何等公平。
当你像狗一样奴役别人时,颤抖的大脑,隐蔽的内心带你登上极乐。
紧接着,你就变成了欲望的狗。
这种欲望是会累积的。
残忍的人类生出狡猾的欲望,伏在你脚下,藏在你每一处血管的末端。
蛰伏着,等候着。
温修竹痴痴的看着,张浩然打量着公子的神色,跪地低语,“主子,我有一计。”
“夫人来信只说,吩咐表公子看着您对外收敛着些,可没说对内呀。”
“您没看贺流风,闹成那样,将来公子归家之日,还是得跪在您房门前,负荆请罪。”
“这就是内人和外人的差别。”
“公子先委屈委屈,哄她几日。此等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几个镯子,两根簪子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到时候骗她做了丫鬟。带回京城,还不是公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就是死了,一个丫头罢了,谁还敢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