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第七梦境依旧灯火通明。羽溯手里夹了张梦塔七层层主递来的纸牌,指腹沿着上面几不可查的沟壑缓慢地游走。七层层主的脸色并不好,他已经在赌桌前坐了整整三天,对面的血族着实不是个好对付的主,甚至把陈安都吸引来了。
一旁充当荷官的六层层主看热闹不嫌事大,都笑出声了:“小七,你这是要输啊。”
他们面前摆着一张棋盘,黑白格相间,但棋子的数目是羽溯从前所见的五倍。他们每一次从荷官手中抽一张牌,52张卡牌不能重复使用,抽到的数字就是每一轮可以移动的棋子数。一颗棋子在一回合之内不能重复移动,一旦卡牌被全部抽取完毕,棋局的规则就与原本没有任何差别了。
原本制定的规则是五局三胜,但好巧不巧,第五局直到最后却打出了平局。七层层主耐不住六层层主的怂恿拒绝了附加局,索性大手一挥,从头重新开始。原本就持续了整整两天的棋局早就耗空了许多围观者的耐性,但他没料到身为局中人的羽溯虽然哈欠连连,但脑子却越发地清醒了。
“层主还犹豫什么?”羽溯笑了笑,“你给了我五局的时间摸清了每一张牌上的花纹,之后我想要哪张就能拿到哪张。这种技巧……是不是廉价了点?”
七层层主叹了口气,他第二轮一局都没赢过,这才第三局,他就该收拾东西滚蛋了。
“我认输,这些牌上的花纹相差无几,光是我自己就花了三周的时间才彻底摸清,碰上你这种两天记全的我只能甘拜下风了,”他摊开手,“七层都归你了。”
“不必,”陈安阻止道,“羽溯直接去六层,七层不变。”
他的话让现在的六层层主一愣,问:“那我去哪里?”
“六层以下全部前移,文曼死了,二层不能空着,”陈安说,“燕拾已经过去了,你如果不想要五层可以继续待着,羽溯替你去。”
“不了不了,我不嫌麻烦!”六层层主笑道,“谢谢塔主!我这就把自己收拾去五层!”
赌局结束,七层层主几乎是瘫在了椅子里,他精力被耗了个干净,但又因为羽溯不得不强撑着不合眼。本就所剩无几的围观者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这场对局的持续时间太长,从最开始的满屋无一空地到了如今,只剩下了屈指可数的几人。
陈安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羽溯,却没有给他相匹配的钥匙。
“你应该知道第七梦境丢了一把钥匙,文曼丢的,”陈安说,“就是你当初的押金。”
羽溯接过木盒,问:“这是要我自己去拿回来?”
“看来你知道在谁身上,”陈安皮笑肉不笑,“我不负责善后,木盒的用处你知道,启用与否在你自己。”
这个盒子连着梦塔的地下钱库,层主的盒子拥有一块专门用于储物的空间和一定限额的金钱预支资格。这些钱全都是陈安的,借了就得按利息还,还不上就会被全境追杀,因此即使是层主,也很少会真正动用金库里的钱。
羽溯并没有直接去六层,他趁着夜色去了魔族王宫,被拦在门外之后没等到塔尔或者虞影溯,却等来了君后伊斯雷尔。他说他们一日前去了琼佩密林,问清楚来意之后把他带去了王国的偏殿。
“王权现在特别好哄,”伊斯雷尔悄悄说,“他嘴馋了一整天了,他们走了之后没人烧饭,布雷希特都饿瘦了!”
羽溯觉得自己听了个鬼故事。
“所以,烧顿饭,顺便让王宫里的厨师看看怎么做的,”伊斯雷尔把他推进了厨房,“等王权吃饱喝足,绝对无条件送你去密林!”
“我就一个问题,”羽溯顿了顿,试探性地问,“大君他,不吃饭真的会瘦吗?”
赛拉是在第二日的清晨醒过来的,她一睁眼就和玄逐归对上了视线,后者一愣,推了推睡着的塔尔让他赶紧醒。自从知道虞影溯来了帕卢莫本斯,塔尔就彻底放松了警惕,但玄逐归可不敢,他盯着赛拉干看了一晚上。
“你们不是帕城的人,”赛拉哑着声说,“我没见过你们。”
塔尔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赛拉像一只警惕性极强的小动物,她露出满嘴的尖牙朝他示威,但全身都被固定在了椅子上,最多也就只能前后晃动。
“城里人都死了,你为什么活着?”塔尔走到她身边,扶住了椅子。
赛拉听到桑格丽安的名字后反应越发激烈,一边挣扎一边想去咬塔尔的手,却被一把捏住了下巴。塔尔用足了力气,疼痛却使她找回了些清明。
“如果没办法冷静下来,那只能再送你去睡觉了,”塔尔压低了声音,“赛拉,能做到吗?”
赛拉并不知道面前的人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她从前在帕城有桑格丽安暗中相互所以从未收到过欺辱,如今才认识到受制于人的感觉并不好,浅色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一滴一滴地往外涌。
或许是她满脸尘土的狼狈样子着实太过可怜,玄逐归心下不忍,半晌后叹了口气,蹲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擦了眼泪,又很轻地揉了揉她鬓角的棕色卷发,试图用笑容安抚她:“桑格丽安留你下来看着帕城的吗?城里好像没有别人,你才多大,你妈妈放心你一个人?”
赛拉呆住了,知道桑格丽安是她母亲的人屈指可数,那些人她都见过,但如今面前的两个人却前所未闻。她像是被一句话说得崩溃了,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显然是在竭尽全力克制自己的失控,但收效甚微。塔尔见状便放开了她的下巴,和玄逐归交换了一个视线,后退了半步留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
赛拉不想放弃逃跑的机会,但她的每一根手指都被绳索固定,无法弯曲指尖便意味着风不会听从她的号令。她浑身的法力都叫嚣着想找一个途径发泄,草木的清香气息被拘束在小小的房间中,让人仿佛身处初春的旷野。
塔尔眯起了眼睛,这也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赛拉的手始终都在用力,塔尔闻到了很淡的血腥气,这才发现她的皮肤被粗糙的绳子磨得见了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燃起治愈用的深渊烈焰,按在了赛拉的手背上。
那只手明显一抖,僵了很久才像是脱了力一般放松下来。
“你们……”塞拉低着头,“来干什么?”
塔尔没有回答她。
周遭的寂静让赛拉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缓缓抬头看向塔尔,发现对方始终都看着她。视线相交的瞬间,塔尔指尖的火再一次燃了起来,但这一次却只用了几秒钟就压了回去。
“他们都死了。”赛拉说。
“你呢?”塔尔问。
这个问题前言不搭后语,赛拉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桑格丽安变成了恶疾,那你现在是谁,”塔尔问她,“恶疾的信徒,还是桑格丽安的孩子。”
恶疾的名字在永夜五城并不罕见,这里一共就只有三个古代恶魔,而恶疾是其中躁动不安的佼佼者。赛拉听见这个名字后再一次进入了应激反应,她的呼吸短而急促,低吼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她的皮肤再次被擦伤,塔尔重复了之前的步骤,等她再一次冷静下来。
“我要杀了他。”女孩冷声道。
“谁?”
“恶疾,”赛拉毫不犹豫,“他占了我妈妈的身体。”
桑格丽安是赛拉的死穴,她没有失控的迹象,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塔尔看着她,忽然就想到了最开始离开森林的自己,那天晚上他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一闭眼就是索萨家前厅里遍地的尸体,眼泪止都止不住。黑夜总是能包容过分的情绪,他沦落在一个吸血鬼的怀抱之中,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几乎要把他吞噬。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冰冷的拥抱大概就是他沦陷的开端。
“很容易死,”塔尔说,“没人会救你。”
“我要、杀了他,”赛拉咬牙切齿,“除非我死。”
玄逐归仰着头,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外,心想着又一个孩子走上了复仇之路。
塔尔走到赛拉身边用火烧了绳子,后退了两步:“恶疾不好杀,我有办法,但需要一个牺牲品。”
赛拉看着他,半晌后笑了:“你要我去?”
“我不逼你,你也可以自己去,”塔尔看着她,“我们在门口,从窗户走代表你自己去,出来我就会给你一瓶药。”
“塔尔。”玄逐归轻轻叫了他一声。
“那瓶药叫落霄,喝下去之后一到两个月,这种毒就会发作,你要忍受疼痛很长时间,直到死去,”塔尔继续道,“恶疾可以进入桑格丽安的身体自然也能进入你的,如果成功,这种痛苦你就不需要忍受,但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的,”赛拉说,“我不会失败。”
塔尔没有继续了,他拽着玄逐归走出了房间,等着赛拉挣脱绳索,也等着她选择。
“她没多大,”玄逐归轻声说,“这方法……很残忍。”
“我给了她选择的机会,让她一个人待着也是因为这个,”塔尔仰着头靠在墙边,“我们呢,我们有得选吗?”
玄逐归愣住了。
“如果恶疾突破封印,你猜他第一个会杀了谁?”塔尔问,“在我抵达琼佩密林搅乱他计划的那一刻,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深渊烈焰是灼凌的天敌,没有人放任一个定时炸弹在自己眼前晃悠。恶疾能一己之力毁灭整个巨人族,对付他一个人魔混血想必也不会太过费力。
“你好像变得像虞影溯了。”
“没他我早就死了。”
其实最好的结果是把恶疾和死灵一网打尽,但这有点异想天开了。死灵还在矿脉里躲着,如果他不死,虞影溯的法力彻底恢复后就活不成。塔尔有些烦躁,屋顶的裂纹不知怎么让他想起了巴哈慕森林的火,还有帕加罗身上终年不绝的烟草味。或许他可以一辈子待在魔族王宫寻求王权的庇佑,但那不会是长久之计,因为脱离桎梏的古代恶魔都是疯子。
“我不会舍弃送上门的棋子,”塔尔说,“如果恶疾和欺诈一样需要经过某种交易才能进入他人的身体,那慢慢耗死他就不是件难事。我捅我自己的时候都没有手下留情,更何况一个陌生人。”
“如果猜错了……”
“猜错了就想别的办法,我再去当一次容器也不是不行,”塔尔笑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有路我就继续走,走到我死为止。”
屋内传来了椅子挪动的声响,赛拉的动作很快,几分钟后她就出现在了门口。塔尔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了那瓶落霄,女孩接过之后毫不犹豫地喝了个精光,还把瓶子还了回来。
“去哪里?”赛拉问。
“净化城里被污染的区域,需要你带路,”塔尔说,“之后才能继续下一步。”
他其实记得地图,帕卢莫本斯的河流湖泊和城中水道一共六处,二大四小,但他依旧选择了全程跟在赛拉身后。那一瓶落霄让玄逐归始终都观察着女孩的动作,塔尔很想告诉他这种毒药发作起来很慢,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但还是没说出口。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也成为了玄逐归所厌恶的人,沈初墨身上的毒还没解,这里又因为他,多出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女孩。
令人窒息的罪恶感姗姗来迟。
赛拉带着他们沿着帕卢莫本斯转了一大圈,等塔尔记忆里的水源全部被清理完毕后,小女孩却说“还有”,带着他们往南边走,一路离开了外城的边界,抵达了永夜长河的边。河中央有一个岛屿,灼凌的甜香从古朴的水车上缓缓散出,蔓延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是最大源头,”赛拉说,“他到不了更远的地方,因为妈妈的身体受不了太强的法力。”
玄逐归觉得奇怪,问:“为什么?”
身为古魔派第二领主,桑格丽安的躯体强度照理说在魔族内都应该是顶尖的。
“她怀着我的时候把腹部的魔纹撑裂了,从此无法凝聚法力,生了我之后因为一次背叛者的偷袭,身体也彻底坏了。以前赛琳姐姐一直在保护她,所以没露馅,”赛拉低声道,“后来她进了永夜矿脉,出来之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不是桑格丽安的?”塔尔问。
“第二次暴乱,但他不知道我察觉了,”赛拉顿了顿,又问,“我一会儿要做什么?”
赛拉不想说其中细节,塔尔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执念。他想让赛拉帮助他确认的仅有一件事,恶疾是不是和欺诈一样需要交易才能占据别人的身体。
“攻击我,用你最大的本领压制深渊烈焰,”塔尔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在恶疾想要占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