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清醒的时间每天都会延长一些,他睁开眼的时候一切如常,闭上眼之后也只是像是睡着了。虞影溯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每次都卡着重要的时间点醒来的,或许他睡着的时候其实并非全无意识,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帮他感知外界。
比如灾祸。
这把弓时常会发出些嗡鸣声,虞影溯听不懂她的语言,却能知道灾祸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每一次见到门罗。灾祸从前见过的人不少,没道理专门盯着门罗一个发疯。就连君煌靠近时他也只是会发出些细微的动静,但门罗只要出现在百米范围之内,就必定引起共鸣。
因此他们午后时分前去君煌家门前那片大草坪赴约的路上,塔尔像看着什么古怪的东西一样盯着手里的弓。
“他发什么疯?”塔尔问。
“兽人族的族长在附近,”虞影溯见怪不怪,“上次也是这样。”
“跟看到了好吃的一样,”塔尔把他挂回了后背,“琅轩画的那张图我看了,精灵语和法阵完全可以对得上,但之前的两张只有一部分重合。”
虞影溯想了想,问:“你父亲把那些东西全部混到一起了?”
“应该是,”塔尔抓紧了衣袋里的卷轴,“他就不想让人看懂。”
离开了乌蒙之后,灾祸就不再发了疯一样地响了,但他们还没到聚餐地,倒是先在路上看见了别人。羽画跟在芙兰身后,小姑娘手里捧着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些青蓝色的果子。她采了满满一筐的兰瑟果,像是也要去参加聚会。
“芙兰?”塔尔有些惊讶,“她怎么……”
他一直以为芙兰留在了月眠城,没想到虞影溯竟然将她也带来了这里。而更加奇怪的是那小姑娘见了虞影溯竟然没有扑上来,反倒躲到了羽画身后。
“我把事情全部都告诉她了,”虞影溯扯了一下嘴角,“那小姑娘现在看到我就躲。”
“不挑着说吗,”塔尔知道他说的“全部”包括什么,“那她也得恨我。”
“我说你也是被我骗来的,”虞影溯歪过头,“我跟她说你塔尔哥哥脾气太好了所以不生气,但你可以生气可以不理我,也可以永远都恨我。”
塔尔伸手拽了下他的头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生气。”
“那你生气吗,”虞影溯顺着被他拽着头发的方向歪得更加厉害,“我的小魔法师主人生气了,我该怎么办?”
塔尔松开了他的头发,面不改色地来了一句:“肉偿。”
虞影溯险些脚下一个趔趄,一抬头却发现罪魁祸首已经往前走出去好几部了,但耳根似乎有些红。
“小凤凰叫她一起,”羽画见塔尔来了,倒也不觉得意外,“好点了?”
“一直都差不多,”塔尔答完,蹲下身问芙兰,“你想回家吗?”
芙兰睁着大眼睛,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那你该谢谢他,因为只有知道了这些你才能回家,”塔尔注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你不会想要在善意的假象里度过一生。”
乱世之中本就没有多少善意,塔尔从十七岁开始就知道了这一点,但他依旧想要有人早点告诉他这个。虞影溯缓步跟上,他觉得塔尔比起之前似乎放开了不少。
“虞影溯,你是不是不行,”羽画幽幽道,“人家都暗示你肉偿了。”
虞影溯这次真的差点摔地上。
“姐姐,”虞影溯压着声音,“你真的可以装作没听见。”
春季的天空通常都是通透又敞亮,兽人族从来都不缺这样的聚会,君煌也不吝借给他们这块草坪。烤肉的香气和兰瑟果的甜香很快就弥漫在了空气里,细烟袅袅升空,炭火的味道昭示着聚会的开始。
艾菲尔特和艾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开始吵吵闹闹地玩起来了,泰尔卡坐在一边的树下,而摩里恩则被芙兰缠住了。芙兰从见到他的大尾巴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挪开过眼睛,雪原狼尾巴上的毛又厚又密,看得小姑娘实在是没忍住吞了口吐沫。
摩里恩被芙兰的眼神追了大半个小时,最终还是没躲过这一劫。狼尾巴变成了小姑娘爱不释手的玩具,就连吃着东西的时候都不忘摸两把……还好,没把油擦上去。
“小魔法师,来!”艾菲尔特拎了一串刚烤好的鸡翅,“保证好吃!”
塔尔说了声谢谢接过了那一串鸡翅,转眼就见艾肯鬼鬼祟祟地跟在艾菲尔特身后,手里拿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绿色小蛇。
“我靠!艾肯!”艾菲尔特差点把自己掀翻出去,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见艾肯爆笑着直接跑远了。
“管你是薮猫还是家养猫都被我吓死!”艾肯一边向后跑一边吐舌头,分叉的舌尖和蛇信如出一辙,“艾菲尔特!没用!”
“那你跑什么!”艾菲尔特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追了过去,“艾肯!给你爸爸我站住!”
塔尔啃了一口鸡翅,觉得他们有趣。
“明天的武斗祭你参加吗?”虞影溯拿了串烤肉走过来,“好像就是打架,然后一边认输就结束了。”
“你去吗?”塔尔问。
“我看你啊,”虞影溯啃了一口,“我要是去了,今年大裂谷武斗祭除了我就没别的赢家了。”
塔尔觉得好笑,他想知道自己除了白金的火之外厉害了多少,可除了虞影溯之外也没人能告诉他这个。
“那就不参加了,”虞影溯似乎是知道了他在想什么,“反正今天也闲着没事,现在试试?”
“好,”塔尔解开了衬衫的袖口,“要是睡着了记得接着我。”
“我抱你回去,”虞影溯脱了外套,“来。”
塔尔后退了几步,直接一跃而起。
他们的动作很快就吸引了艾菲尔特的注意,紧接着艾肯也看见了。他们本就好奇虞影溯和塔尔的身手,如此场面自然不会错过。
“小魔法师踢他膝盖!”艾菲尔特叫嚷,“快快快!脚后跟!攻他下盘啊!”
“你给老子闭嘴!”艾肯简直想揍他,“用得着你说?你他妈的说完他们打都打完了!”
塔尔被虞影溯直接甩飞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两个圈之后稳稳落地,喘了口气就紧接而上。
“力气变大了,”虞影溯抓住了他的膝窝,躲过了紧接而来的下一记横扫,“反应没以前快了啊,是不是睡太久——”
虞影溯话音都还没落下,就见塔尔原本已经扫过他眼前的腿向后一弯,一个回身直接扣在了他脖子上。
“骗你的,”塔尔嘴角扬了起来,“我觉得把重心搭在你脖子上也不错,反正你总不能把自己的颈椎掰断。”
他这算是第一次从虞影溯手里扳回一城,后者无奈地笑了,松开了捏着他膝窝的手。
“认真点?”虞影溯问。
“来。”
四人组本来还一惊一乍地又是喝彩又是解说,到了后来都开始傻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塔尔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带上了明火,他的指尖划过空气时会带动灼热的气流,让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氤氲的一片。
光凭体术塔尔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虞影溯的对手,但后者有意放水,前者自然也不会跟他客气。他手腕上的细链不知何时也成为了武器,虞影溯在第一次被滚烫的铁链锁住喉结之后就再没让塔尔碰到自己一根头发。
“变坏了,”虞影溯看着塔尔手撑在地上喘气,评价道,“以前没见你这么无所不用其极啊。”
“跟你学的,”塔尔站了起来,“好热。”
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粘在身上,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又干净,发力的时候道道沟壑清晰可见。
虞影溯瞥了一眼周围看呆的四人组,耸了耸肩。
“不打了,”虞影溯说,“一个小时了。”
塔尔看了一眼远处的钟塔,虞影溯总是把时间掌控得分毫不差。
“我……还好……没说……要切磋……”艾菲尔特吞了口吐沫,“这他妈的……你打得过吗艾肯?”
“告辞,”艾肯呵呵了两声,“我有自知之明的。”
一旁的泰尔卡啃着鸡翅,十分不屑地笑了一声。
“嚯,泰尔卡,你吃鸡肉的吗?”摩里恩震惊,“同族相残啊……”
“挺好吃的,”泰尔卡觉得奇怪,“我以前小时候长得跟珍珠鸡一样现在又不是,同什么族?”
兽人族和动物全然不同,他们的生活更接近人类,但即便如此,吃荤的时候有很多兽人都会心里“咯噔”一下。
塔尔和虞影溯早一步离开了聚会,他们本想着借君煌家里的浴室一用,结果龙哥大手一挥,说整个二楼今天天黑前都没人用。高强度的肢体接触会引发怎样的冲动还未可知,但塔尔一进到浴室就被虞影溯扒光了衣服,卡在墙上动弹不得。
他们亲吻之前并不会有预告,浴室的洗手台面原本还一片冰冷,不出多久就变得灼热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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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尔最终在洗澡的时候陷入了沉睡,虞影溯把他洗干净抱出去之后看了眼时间,发现今天清醒的时长大概已经到了两个小时。他们之前那个房间床单还是原来的没换,就连屋内的陈设也分毫未动。
屋外的聚会还没结束,他们用石块堆出了一个火堆,用捡来的枯树枝烧起了火。
虞影溯从窗口跳了下去,正巧遇见了从正门走出来的君煌。
“你遮一下身上的牙印好吗,”君煌简直无语,“我怎么每次看你都喜欢爬窗。”
“方便,”虞影溯扣上了最上面的扣子,“浴室里的镜子去哪里了?我记得之前还有。”
君煌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们在浴室里干了什么,这地方隔音并不好,就算刻意压着的声音也依旧能传出来。
“前天被崽崽一巴掌拍碎了,还没来得及换,”君煌说,“小家伙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镜子就想拍,最近劲越来越大,再这么下去别真的哪天给我化形了。”
“它……多大了?”
“三十多了,”君煌说出口的时候都没觉得哪里不对,“怎么?”
“一般猫只能活十几年,”虞影溯说,“它……可能已经不是猫了。”
君煌凝固了片刻,半晌才说:“那是什么?”
“不知道,”这超出了虞影溯的认知范畴,“不过建议趁早给它起个名字。”
君煌又凝固了。
“他其实有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叫傻傻。”
这下不仅是君煌,连虞影溯都顿住了。他们看了一眼远处和芙兰窝在一起玩摩里恩尾巴的崽崽,又不约而同看向了对方。
“这名字……挺不错啊,”虞影溯勉强笑了笑,“谁起的?”
“涅亚,”君煌笑不出来,“所以如果崽崽要算账,估摸着只能算到我头上。”
远处的崽崽似乎听见了什么,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君煌。
大裂谷的一天过得很快,或许是因为身处地底日照的时间不算长,又或者是因为每一天都没什么烦恼。但虞影溯始终觉得他的一天就那么一两个小时,那是每天的惊喜彩蛋,一旦打开就只能靠着对下一天的期待度过剩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
独角兽的武斗祭和琳琅天城的对决庆典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扭曲的快意也没有四溅的鲜血,只会有欢呼和笑容。这对他们来说是个节日,像是人类每年的新年,像是孩子的生日。
武斗祭的舞台就是乌蒙镇中那片大广场上的高台,虞影溯站在乌蒙圣堂的屋顶,脚下是圆形穹顶的外层。艾菲尔特和艾肯像是被前一天看见的打斗激起了兴趣,最先就冲到了台上。他们打得难分伯仲,最终还是因为艾肯使坏,用蛇吓了艾菲尔特一跳才勉强获胜。
虞影溯倒是有些惊讶,他们之中看上去最低调的泰尔卡竟然才是四人中的最强者。摩里恩的动作狂暴中带着些细腻,但尽管如此在泰尔卡面前依旧略逊一筹。但雪原狼的强大从来都不体现在单打独斗上,他们合作起来是顶级的猎手。
有时自知之明是个好东西,比如泰尔卡知道自己打不过塔尔,因此他不会做这种无谓的尝试;比如他也知道他比对大部分年龄相仿的人都厉害得多,因此他会在武斗祭的最开始给自己买一份赌注。
那赌局是菲尼开的,赌谁是今年的赢家。
年轻一代的独角兽只有两只,菲尼克斯和尤里。他们其中之一是下一任的族长,另一个是现任的结界守门人,原本谁都没有精力来参加这样的游戏,但今年却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