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琳琅天城随处可见,临近新年,王城大道灯火通明。塔尔听到路人说跨年那日会有花车和演出,王城大道上会被歌舞和欢呼声笼罩,持续到第二日晨曦升起时分。
法尔伽鲁姆并不怕火,人们也因此肆无忌惮。
虞影溯并未带塔尔直接前往黑市天街,那笔巨额钱财的底单在克莱蒙家里。造型别致的木门被敲响后不久,小芙兰轻快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她见了来者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一边跳一边朝着里面喊:“花儿哥哥来啦!”
可屋外的两个人并未如她想象的那般愉快,虞影溯在屋门开启的一刹那就闻见了不属于人类的气味。塔尔本能地察觉到了异常,他朝虞影溯看了一眼,见到对方的表情之后便也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叫你爸爸出来吧,我们有事找他,”虞影溯低声说,“轻轻地,小声一点。”
小芙兰捂着嘴巴连连点头,转身便朝着屋内小步跑去。
“是精灵。”虞影溯低声对塔尔说。
塔尔点了点头。
克莱蒙没有隐瞒的意思,他把二人带进了屋内。小芙兰从进门开始就围在虞影溯身边转,他和塔尔对视了一眼后任由芙兰拽着他进了里屋的房间,而塔尔对克莱蒙比了个手势,往方向相反的厨房里走去。
没有人点灯,除了从帘后透进来的微光,整间厨房都被黑暗包裹着。
“从哪里带回来的?”塔尔问。
“黑市,”克莱蒙搓了搓鼻子,“她快被打死了。”
“名字?”塔尔问。
“她一直都处于昏迷状态,我除了能知道她是精灵,别的也……”克莱蒙顿了顿,“是不是不应该带她回来?”
“在哪里捡到的?”
“一个……妓|院的马棚边,她是被扔出来的,但我捡的时候没有别的人看到。”
“你不怕惹祸上身?”塔尔皱着眉,“她才五岁。”
克莱蒙似乎是笑了一声,他站在门边抬起头,用仅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问:“联盟很快就会打进来吧?”
塔尔顿了顿,半晌之后点了点头,说:“大概率。”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回东边,”克莱蒙轻声说,“但不会带着芙兰。”
“你想……把她给我们?”
“你们肯定不会长留在琳琅天城,届时把芙兰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她总能长大,”克莱蒙侧过脸,“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能保住她的机会,虽然这或许对她而言很残忍,但我不想家里最后一个孩子也就此消失。”
克莱蒙·诺克,雷恩口中百年前足以与霍姆兰德家媲美的大家族如今只剩下了一对父女,而即便如此,克莱蒙也执意要回到自己的故土。塔尔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他将视线偏向了芙兰所在之处,但似乎又因为不忍直视而躲避着帘后的灯火。
“那本书,”塔尔开口问,“只有一本吗?”
克莱蒙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哪本,低声回答:“对,只有一本,整个世界上也就只有那一本了。”
“那里面有诺克家族的秘密?”
“算是吧,”克莱蒙说,“我对里面所提到的一些事也一知半解,如果书中所言尽数属实,那么人类所面对的敌人就不仅仅是联盟那么简单了……你听说过‘古代恶魔’吗?”
他们之间的对话并未继续,虞影溯在他话音落下之时掀开了帘子,低声道:“她睡着了。”
克莱蒙一愣,他本想继续,但虞影溯的眼神却告诉他应该就此停止。但塔尔并未放弃询问,他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开口问道:“和古代恶魔有什么关系?”
“克莱蒙,去看看芙兰吧,”虞影溯打断了他,“我对温度的感知和人类有差异,不知道她晚上会不会着凉。”
克莱蒙并未抬起头,他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厨房,显然是不准备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塔尔的目光落在虞影溯身上,他想从对方的神情中找到端倪,但良久之后也一无所获。
“古代恶魔怎么了?”塔尔顿了顿,“和我有关……你知道我另一半是什么种族了?”
“只是有猜测,”虞影溯没有否定,“我不想让他的主观判断先入为主,那本书本就经过加工,二次传达会产生更大的偏差……你得自己看。”
塔尔的注意力早已经不在书上了,他皱着眉看着虞影溯,执意问:“我和古代恶魔有关?”
“没有,”虞影溯说,“别瞎想。”
“那就是魔族,”塔尔低声道,“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虞影溯无奈地叹了口气,塔尔太聪明了,他轻而易举地就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找到了答案,而且准确无比。
“你来拉弗雷恩家高塔找我那晚,”虞影溯说,“这不重要,你是谁是什么种族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是你就行了,”虞影溯上前两步把他框在了料理台边,又低头埋在他颈边深吸了一口气,“你好香。”
进食的诉求再明显不过,塔尔没有动,但也同样没能等到獠牙刺穿他颈边的皮肤。克莱蒙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虞影溯皱着眉回过头,一双眼睛闪着血光。
“两位,”克莱蒙并不想打扰他们,但情况却让他不得不犯险,“她……她好像醒了,就是——”
“不要让她离开那个房间,”虞影溯低声道,“我们马上来。”
克莱蒙连忙点了头离开,塔尔本以为虞影溯会继续被打断的进食动作,但对方却意外的没有任何动作。眼前的血族比他高出很多,落下的阴影将他彻底罩在了黑暗里,除了他的眼睛之外看不见任何外物。
“虞影溯,”塔尔想用声音盖住自己的心跳声,但开了口才发现毫无用处,“我……”
“想吃点东西吗?”虞影溯问,“或者说,喝一点。”
“不吃了,我想出去,”塔尔轻声道,“闷。”
虞影溯叹了口气,本想让塔尔去克莱蒙家的后院里等他,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阵尖叫硬生生打断。他们对视一眼,同一时间朝着那只精灵所在的房间大步走去。
她缩在墙角里,手里死死攥着毯子不放。原本克莱蒙的出现还仅仅是让她恐惧,而等到塔尔和虞影溯走进来时,她连叫喊都戛然而止。她额前的残破灵符骤然间闪起了水蓝色的光,周身瞬间凝结出无数水流凝结成的针尖。
“姑娘,冷静点,我……”克莱蒙清了清嗓子,“我是克莱蒙·诺克,你现在在我家里。”
精灵女孩许久都没有说话,她急促地喘着气,在良久的死寂中找回了些许理智。
“我不该在这里。”她的声音沙哑至极。
“我路过天街的时候恰巧救了你,我们还在琳琅天城,”克莱蒙压低了声音,“他们是我的……朋友,也不是什么——”
“朋友?人类和吸血鬼是朋友?”精灵高声打断了他,“ 还有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虞影溯把塔尔拦在了自己身后,“说完。”
虞影溯的声音把她钉在了原地,抖如筛糠,想说话,但唇齿开合多次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毯子,想在极度的崩溃中找回理智,但屋外突如其来的微弱脚步声让她本就紧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了。
尖叫混杂着哭声再一次灌满了整间屋子,虞影溯朝屋外看了一眼,低声道:“克莱蒙,别让芙兰出来,这里交给我们。”
克莱蒙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但他过于急促的动作对精灵女孩而言却是火上浇油。她周身的水汽在极度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冰霜,白色的雾霭蒸腾而起,水针径直朝着虞影溯和塔尔所在之处而去,却又被她最后的理智截停在了半路。
“你是什么?”她问,“你身上全是恶魔的黑气——”
塔尔并不知道自己在精灵的眼中是什么模样,那女孩眉间残破的灵符隐隐闪着蓝光,显然是动用了法力。
“为什么会有黑气?”塔尔问,“你开了灵符就能看见我的种族?”
塔尔的冷静有些出乎虞影溯的预料,也不再挡在他们之间,任由塔尔朝前接近了那些水针。但他的冷静并未让精灵女孩的恐惧和排斥减弱半分,水针不受控制地飞刺而出。塔尔只来得及保护自己的要害,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就闻见了血腥气。
塔尔皱了皱眉,身上数不清的细小贯穿伤并不会对他造成多大影响,但血液渗出之后把衣服打湿了,粘在身上很难受。
“你别过来!”精灵尖叫,“我……我控制不住,你不要——”
“你叫什么?”塔尔问。
“你不能知道这个……不能知道……”精灵的牙齿因为颤抖磕碰在一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能告诉别人……不能告诉……”
“月光流畔会收留流浪在琳琅天城中的精灵族,你已经到了天街,为什么不去寻求凰笙的庇佑?”虞影溯问,“还是……她把你——”
“我不能去!不能!”精灵猛地抬起了头,双目通红,“她会杀了我的,我是……我是……先知会杀了我,他们都会——”
塔尔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尾椎生出的黑色荆棘沿着身上无数的血口向四周蔓延,最终爬到了后颈。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可身上却热得发烫,让他想跳进雪堆里。突如其来的灼热气息终于让缩在角落里的精灵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她额头上的灵符忽明忽暗,终于还是在几秒之后彻底亮不起来了。
“你感觉到了什么?”塔尔朝她走去,半跪在床榻边盯着精灵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你是……是古代恶魔……”泠茵在发抖,“不是……不是……不是混沌……你不是……”
混沌?塔尔记得混沌是九大古代恶魔中并不起眼的一位,他从千年前开始就被封锁在北大陆尽头的永夜矿脉内,此后再未出现在世人眼前过。
为什么眼前的精灵会独独提起他?他们见过面?
“他不是古代恶魔。”虞影溯低声道。
“你身上有……有气息,”精灵的眼泪持续不断,“古代恶魔的气息。”
塔尔的掌心摸上了自己的后颈,触及了发烫的皮肤。他的手腕被缓慢接近的虞影溯捉住了,轻轻一拉将他带到了身后。
“我不计较你伤了他的事情,”虞影溯低着头看她,“作为交换,先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精灵过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力气,她盯着虞影溯的眼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轻声念出了两个字。
“泠茵,”虞影溯顿了顿,“你和泠染是什么关系?”
泠茵在听到这个名字后似乎彻底崩溃了,她泣不成声,把自己埋在毯子里啜泣不止。
“你不去找凰笙,是因为泠染?”虞影溯继续问,“你不敢去,还是她不让你——”
“他死了!他已经死了!”泠染闷着头大叫,“不是我做的,那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我是他的家人吗?可精灵族根本连血缘亲情都没有,他们又凭什么迁怒于我!”
塔尔本想说话,但虞影溯捏了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什么事情和你五官?”虞影溯顿了顿,尝试着问,“古代恶魔?”
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尖叫再一次充斥了整间屋子,答案也呼之欲出。虞影溯带着塔尔后退了一步,等到哭叫不再那么刺耳后再一次开口:“这些事情和克莱蒙没有关系,你该谢谢他,因为他救了你的命。”
泠茵抑制不住自己的抽泣,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别吓芙兰,她只是个小孩子,你刚才打扰她睡觉了,”虞影溯低声道,“如果我们的事情被你泄漏分毫,我保证凰笙第一时间就会知道你在哪里。”
他们离开房间时,克莱蒙就站在客厅的沙发边。虞影溯点了点头,示意他基本没事了之后低声道:“我来拿凭据。”
塔尔先一步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一阵寒风扫过,空旷的街道上没有灯火,可阴天也看不见星星。后背的热意随着伤口的愈合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好像泠茵就是在这股热意出现之后才猛然间变了脸色。
他身上流着魔族的血,可为什么还会带着属于古代恶魔的气息?
“别想了,”虞影溯给他披上了自己的风衣,“不重要。”
塔尔总觉得自己身上捆着太多不知道由什么组成的锁链,一根解开后另一根又紧随而至,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嗯,不重要,”他呼出一口白雾,看着它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