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影溯在离开塔尔的当夜就去了克莱蒙家里，小芙兰已经睡着了。
“我要混进尤金·霍姆兰德的眼皮底下，但你知道即使在黑市，非人类的身份仍然是个不小的麻烦，”虞影溯低声说，“琳琅天城没几个可信的人，所以来找你帮个忙。”
小芙兰在床上翻了个身，她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味，伸手抱住了虞影溯的指尖。
克莱蒙的脸色并不好，他抿着嘴坐在了墙边上沙发上，一言不发。虞影溯的手还被小芙兰抓着，而他一根手指就能要了自家姑娘的性命，不费吹灰之力。
“我不是来逼你的，”虞影溯看着他的脸色，又说，“你可以拒绝，但如今想在都城拥有一席之地离不开黑市的地下交易，更离不开尤金·霍姆兰德。”
“我无意亲身参与政权纷争，把尤金私通联盟的事上报都城也是为了能活得更安稳，”克莱蒙低着头，“这里是王国内最安全的地方，只想要她平安长大，别的一切都无所谓。”
虞影溯低头看了一眼小芙兰的睡颜，抽|出了自己的手。
“出去说。”
小房间的灯火被吹灭，克莱蒙拉上了窗帘，挡住了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寒气。家里的壁炉烧得正旺，关门声被刻意放到了最轻。
“我不会乘人之危，芙兰很好，我也不会对她做什么，”虞影溯放低了声音，“这件事全凭你自己的意愿，我只是给了一个打基础的机会。”
克莱蒙盯着壁炉里的火光，他的眼神时不时瞥向小芙兰的房间，手里抓着沙发的靠背，几乎要把外皮抠破。
“我知道权力的重要性，但也知道手里的权力越大，每一步就越危险。”
“这是必然结果，”虞影溯看着他，“可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权力吗？”
克莱蒙一个激灵，猛地抬眼看向虞影溯。
“塔尔看不出来，我也没有告诉他，”虞影溯笑了笑，“其实你知道那份调令是假的，也知道自己到了都城能得到什么。芙兰是你的软肋，所以你要竭尽所能到琳琅天城，为了远离东部气根。”
克莱蒙皱着眉：“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不重要，你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对我而言也不重要，”虞影溯低声道，“我只是再给你一个途径，接受与否都是你的自由。”
“你既然能看出我目的不纯，自然也知道我不会拒绝。不用跟我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我不想听，”克莱蒙的语速很快，“我不能长时间离开帕帕罗尔嘉，我有我的理由，但你们捏住了我的把柄我不得不妥协——”
“你没有妥协，”虞影溯说，“克莱蒙，这不是妥协。”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克莱蒙的指尖掐着沙发表面的粗布，“我有得选吗？我能回帕帕罗尔嘉吗？我回去，待在东部气根面对联盟，我可以死我无所谓，那芙兰呢？”
“你的路已经走通了，为什么要想着回去？”虞影溯失笑，“你知道尤金·霍姆兰德和联盟的关系，攀上他这条船，至少联盟和尤金一派不会对你出手。”
克莱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我……”
“塔尔会保证骑士团和皇女不对你动手，我要你去搭上尤金的线，无论是拉弗雷恩家还是别的家族，”虞影溯道，“如果之后尤金·霍姆兰德败了，那你就是我们的暗探，只会功劳在身安享晚年，如此一来甚至可以全程参与芙兰的成长；而如果他赢了，只要你能在他的阵营站稳脚跟，那就是从龙之功，未来也不会再受任何人的牵连。”
他说的这些克莱蒙并非没有想过，但在尤金手底下站稳并非易事。
“讨好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方法有很多，但那些直接送到眼前的东西只会惹人猜忌。而多疑之人大多自负，他们只相信自己，”虞影溯将手边的一枚黑色棋子按在桌上，推到了克莱蒙面前，“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才是真实的。大家都是走在悬崖边的人，我也不例外，但碌碌一生和拼死一搏，我向来都选择后者。”
克莱蒙抿紧了嘴唇，他从前因为病重的妻子选择了安稳，如今因为年幼的女儿选择了平庸。他看着那本放在壁炉旁的书，《甘棠遗爱》四个字在岁月的洗礼下变得模糊不堪。
克莱蒙捏紧了棋子，抬眼问道：“你准备给他什么？”
虞影溯嘴角的弧度骤然放大，他的脸在火光下明暗参半，如同蛊惑人心的恶魔。
“就在你面前，”他说，“我。”
克莱蒙一愣，但不过几秒时间就反应过来虞影溯说的是什么：“你要去当拍卖行的商品？”
“对尤金来说，一个通缉榜首位的吸血鬼可是一份大礼，”虞影溯的手指交叉扣着，“联盟有专门针对血族的药，让我昏迷不醒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可我没这个能力抓到你。”
“塔尔有，”虞影溯笑了，“而几天之后，整座琳琅天城的人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夜晚时分是琳琅天城的黑市最热闹的时间，这里位于琳琅天城东侧的地下，从头至尾只有一条街，名为天街。
克莱蒙推着一个盖着黑布的巨大笼子出现在了拍卖场的后门，一个胸前戴着蓝宝石的中年男人在此处接应。虞影溯从周围人的问候中得知了他就是拍卖场的主人，叫费米尼加，也是黑市中有名的富豪。
“你说你抓到了联盟通缉犯，那个吸血鬼？”费米尼加似乎并不相信，“加上牢里那个，都城里岂不是有两个联盟通缉犯？”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了，不知道谁干的，”克莱蒙掀起了黑布的一角，“看看？”
虞影溯的眼睛始终睁着，但他的手脚都被纯银的手铐绑住，瘫软在笼子里无法用力。那双眼睛闪着光，看得费米尼加一个激灵后退了半步，连忙松了手放下帘子。
“他怎么醒着！”费米尼加低吼，“你让一个醒着的吸血鬼到这儿来——”
“他的手铐脚铐都是纯银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连动都动不了，因为他五指手腕的连接处全部埋了银针，”克莱蒙低声道，“银针能让吸血鬼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也是折磨他们最好的方法。”
费米尼加将信将疑：“你确定有银针？”
“我从他后颈拔|出来了一根，要是不相信可以再扎进去试试，”克莱蒙把手上的针递给了对方，“但你得保证他之后不会再见到你，否则……”
费米尼加打了个寒颤，不用克莱蒙说他都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吸血鬼即使失去了行动能力也不是什么安全的玩物，但都城这种地方总有口味独特的人，他们追逐稀有，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琳琅天城的灯火再明亮，也总会有灯下黑。
吸血鬼的美貌让费米尼加忍不住再一次掀开了黑布，这个地方灯火通明，狭窄的光正巧落在虞影溯的脸侧。他不是第一次见到美人，但能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却屈指可数。
“他就是那个……像是……被黑夜与深渊女神亲吻过，整个拍卖场会场为之疯狂，”费米尼加连呼吸都很轻，“我会让他尽快上台，最后的成交价三七分，我三你七。”
克莱蒙看了一眼虞影溯，在得到了一个点头之后低声道：“成交。”
费米尼加口中的“尽快”让虞影溯在黑屋子里待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他本以为会在这段时间内听到人们谈论琳琅天城中的另一个联盟通缉犯，却不料连塔尔的名字都不曾听见。这间黑屋子的隔音并不完善，他闭上眼睛甚至能听到拍卖会场内的落锤声。
进食可以维持他三天之内的恢复速度和抗光性，但决斗庆典至少要七天才能结束。这意味着他之后的四天必须格外小心，否则受伤还算小事，被阳光晒成灰就不是说着玩的了。
费米尼加的脚步声在天黑之后再一次出现在了通道里，开门后发现虞影溯仍然在原地分毫未挪才彻底放心。
拍卖会场灯火通明拍卖师是个年轻的女性，在助手掀开帘子之后足足愣了有半分钟的时间。
“看够了吗？”虞影溯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拍卖会场里格外引人注目，“想看可以，麻烦帮个忙把我手上的针拔了，实在有点疼。”
没有人理会他的请求，那些坐在拍卖台下的人不是傻张着嘴就是满脸的恐慌。即使是吸血鬼的獠牙都已经是琳琅天城黑市里少有的稀有品了，更何况是一个活着的吸血鬼，他甚至还能说话。
“他……他为什么还醒着！”底下有人高声叫道，“他是吸血鬼……是吸血鬼——”
“胆子小的就离开，别过一会儿吓得屁滚尿流，多破坏氛围，”一个看着瘦弱至极的年轻男人说，“拍卖能继续了吗？我知道诸位都喜欢欣赏美人，但这种……被别人多看一眼我都觉得掉价，关起来玩才最有趣。”
“哦？那看来我找到买家了，”虞影溯低声说，“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那个瘦弱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用很轻的声音回答：“霍尔·拉弗雷恩。”
与他相隔仅仅一米的人都没听清他讲了什么，但台上的虞影溯却笑了笑。
“拉弗雷恩先生，”虞影溯低声道，“我记住你了。”
后台的费米尼加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拍卖会持续很久。血族獠牙的成交价通常在三十万金币左右，而这次的起拍价就已经到了一百万金币。克莱蒙直至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虞影溯的目的其实不仅仅是接近尤金·霍姆兰德这么简单，他要钱，大量的钱，并且要一次性拿到手。
吸血鬼在此之前从未出现在琳琅天城黑市的拍卖场上，这种稀有的危险生物让人们在短暂的惊诧过后争先恐后地陷入了疯狂，出价在几分钟之内就翻了倍。最终的竞争者只剩下了几个著名家族的掌权者。
——包括霍尔·拉弗雷恩。
“拉弗雷恩家主大手笔啊，五百万了，这让我对您的家底有了新的认知。”
霍尔·拉弗雷恩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之后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牌子，低声道：“六百万。”
“六百万一次，六百万两次，”拍卖师顿了片刻，“六百万三次。”
一锤定音。
虞影溯眼前的黑布再一次被掀开时已经到了拉弗雷恩宅邸，霍尔·拉弗雷尔把他关在了一座朝阳的高塔上，窗边的纱帘很薄，只能勉强让阳光不那么刺眼。几个佣人把他从笼子里搬到了床上，一个女孩发着抖拔|出了他脚踝里嵌着的银针。
虞影溯默默等这些佣人逃跑似地离开了之后才尝试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伤口的愈合速度比之前慢了，但银器对他的影响还并不致命，阳光也同样如此。他用獠牙刺破了自己的手腕，将嵌在体内的针一根根拔|出之后转了转手腕。疼痛的余韵并未消失，而就在此时，霍尔·拉弗雷恩的脚步声出现在了紧闭的门外。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他阴沉的声音出现在门外，“你想报仇吗？”
虞影溯笑了：“当然。”
“七天后决斗庆典结束，当晚我会让佣人打开这扇门。你可以杀了他，进食或者发泄，我不会阻拦，”霍尔·拉弗雷恩说，“但那个叫塔尔·斯图莱特的，我要他活着。”
“杀了他比控制他容易得多。”
“我要他活着，”霍尔强调，“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虞影溯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语气和神态一样都不会骗人。霍尔·拉弗雷恩在恐惧，但他并不想让对方察觉这一点，也同样不想表现出半分弱势。
克莱蒙当晚就拿到了那四百二十万金币，费米尼加体贴地给他介绍了存储金币的库房，换了一堆的票据存在家里的暗格中。
夜晚的黑市天街灯火通明，店门前招呼客人的妓|子看到了孤身一人的克莱蒙本想贴上来招呼，但却被他闪躲着拒绝了。
“滚！我们这里不需要你这种故作清高的废物！”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孩被老鸨从屋里扔了出来，“怪不得是月光流畔不要的破烂，精灵又怎么样？到了这里还不是得靠身|体？连这都接受不了趁早滚蛋！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养你这么个货色！”
那女孩的尖耳朵上满是血痕，身上尽是些青紫的痕迹。克莱蒙知道这种事情每一天都会在天街发生，本想一走了之，却不料那精灵女孩突然说话了。
“为什么不要我？”她看着自己被污水弄脏的手，“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泠染……都是泠染……不是我啊……”
克莱蒙知道泠染是谁，前任精灵族长的名字人尽皆知。他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走到了昏暗的角落，脱下|身上的大衣裹住了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