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名叫游青泠,走小路随商队赶往京城途中,嗅到香味一路寻过来的。
他此刻将一钱银子让女摊主过目后放进匣子里,再回头招呼远处的长随送个碗来,自己站在一旁观看。
只见女摊主摸出几个圆滚扁长的东西,通体泛黄,外皮带土,可能就是她口中的土豆。
噌噌几下去了皮,洗净再切成长条参差的形状,过了一遍水后放到铁板上开始慢慢地炸。
炸制的间隙,那女摊主还在一旁将剩下几个土豆切成细丝,放进干净的水里浸泡着。
游青泠忍不住指着那拿水泡着的土豆丝:“这是留着干什么的?”
钟昭意头也不抬,继续切丝:“做黄金土豆饼,你要一份吗?”
这时,被炸制的土豆已然冒出香味。
游青泠心想来都来了,便要了一份。
钟昭意切过土豆丝后,又摸出个酸红萝卜切丁,装进碗里备用。
她自己吃没那么多讲究,但卖的狼牙土豆,向来会添酸萝卜和折耳根碎一起搅拌。
然而钟昭意不确定京城这地方这季节有没有折耳根,干脆不拿出来了,免得徒惹猜疑。
钟昭意专注给狼牙土豆翻个面炸制时,游青泠正隔着一段距离,细细观察起女摊主。
一身靛蓝麻布做的罗裙质量不算不好,可比起普通农女,要好上不少。
俏丽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水葱似的手指白皙,不像个厨娘。
当然了,更不似他一开始以为的劫道的。
然而她动作利落干练,做事行云流水,切土豆丝时娴熟得很。
游青泠只觉得这人、这小摊车颇为古怪。
“公子,给。”
长随送来干净的碗,游青泠示意他递给女摊主。
钟昭意接过,将拌匀了的狼牙土豆倒进去。
她给的量挺足,狼牙土豆在碗里冒出尖尖,条状土豆被炸得金黄,裹上葱碎蒜末香菜碎红萝卜丁,乍一看十分开胃。
游青泠接过陶碗,迫不及待就要回马车旁尝尝,又听那女摊主说:
“狼牙土豆十二文,土豆饼六文,一起十八文。”
游青泠气愤地想,还说不是劫道的?
然而土豆饼的香味赶在他开口前涌入鼻腔,他再垂眼看那碗狼牙土豆,无意识咽了下口水:
“……给。”
长随数了十八个铜板放进匣子里,拿上包了油纸的土豆饼正要离开,却被女摊主拦了下,递回一钱银子。
游青泠止住脚步,干脆不回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了,接过土豆饼,招呼长随再拿双筷子过来。
他咬了口土豆饼,第一反应是,这么好吃的东西,真要在沿海出现过,他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没吃过。
刚出铁板的土豆饼还有点点烫,游青泠呼呼吹了两下,感受着土豆浓郁的清香和截然不同的口感,含混两口飞快咽下。
尝过味道后,心底的馋意不减反增。
游青泠克制住再吃一大口的念头,疑惑地问麻利收拾铁板的女摊主:
“为何要还银子?”
钟昭意瞥他一眼:“你觉得两份吃食,值一钱银子?”
游青泠摇头,心说那你一开始还喊一钱银子?
钟昭意对食客还挺有耐心,随口说:
“荒山野外,你突然冒出来,我自是要多留一份心。我若喊了高价,你还愿意买,那我就做一回生意,你听了价掉头就走,我也不亏。”
寻常山匪可拿不出一钱银子,更舍不得花一钱银子买份素食。
游青泠一听乐了,他还怀疑过这摊主是劫道的,谁知这摊主同样觉得他是山匪。
他又吃了口土豆饼,觉得女摊主的话细想有些说不通:
“万一我给了一钱银子,拿到吃食后凶相毕露……”
钟昭意没说话,到时候她骑上小摊车就跑,还能白赚一钱银子。
游青泠见她不吭声,也没再追着问,想了想又将一钱银子放进匣子里:
“烦请告知这土豆,是从何而来的,我尝着觉得味道不错,还想再买上一些。”
钟昭意冷静地说:“我方才说过了,来自沿海一带,还没传入京城,只不过当地可能不叫土豆。”
游青泠还觉得不对劲,还没传进京城,她从哪儿弄来的?
钟昭意还要去追流放队伍,再耽搁下去赶不上晌午吃饭了,她收拾好小摊车,放下两个还没削皮的土豆在地上,撂下句话后便匆忙离开:
“你可以往福州一带找找。”
话音还没落下,连人带车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游青泠一手端着碗狼牙土豆,一手拿着土豆饼,往后躲了几步,避开尘土。
他示意长随捡起被钟昭意扔下的土豆,咔咔几大口吃光土豆饼,再拿筷子夹了一筷子狼牙土豆塞进嘴里。
同样拿油细细炸熟的,狼牙土豆和土豆饼的味道又大不相同,沾了那些个调料的味道,入口非常有层次感。
萝卜丁的酸,再加葱和香菜调味,恰好中和了土豆被油炸过后的油腻,更能品尝到狼牙土豆外苏脆内软糯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