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岭听得出他话里的调侃，不以为意，继续低头数铜板：

“嗐，我一开始不是没尝过她的手艺吗？还别说，锅贴可真香，我到现在还觉得嘴里都是韭菜肉馅的香味。

至于现在……二十个铜板贵是贵了点，但你不觉得还挺划算的？熬了几个时辰的鸡汤，祝家小姐从江南带来的干香菇……

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剁馅包的小馄饨，用料别提多扎实，光是闻着味就香，吃起来可不就更香了？我这些天也就沾过两三回肉腥，下一次吃上肉，还不定什么时候呢，正好今天赚了点小钱，尝个味儿。”

陈元也就不再多劝，看他乐颠颠跑到小吃摊，把铜板塞进匣子里，要钟昭意多加些葱花。

小馄饨刚出锅，触手滚烫。

连岭端着碗，鼓起腮帮子呼呼吹凉，不等凉透，他把碗沿凑到嘴边，试探着喝了一口。

唔！

陈元亲眼看到，连岭眼睛一点点亮起，无意识加快进食的速度。

差役们尚且还能抵挡扑面而来的醇厚香味，囚犯们只能不停吞咽口水。

他们本就是吃惯山珍海味的，换做以往，一碗香菇猪肉小馄饨算得了什么？

不加些虾、羊肉、笋子等等，他们还不吃呢。

可以前是个什么处境，现在又是什么处境？

差役出京后偶尔还吃了一两次肉，他们被抄家、进大牢过后，也就是今早掏银子请差役买来肉包子，尝过一次肉味。

其他囚犯还在就香味啃糠饼时，梁司笙早已麻利掏了铜板，只买了一碗鸡汤，请差役送到囚车里，给儿子和妹妹补补身体。

小馄饨一碗二十文，他是买不起，但一碗清汤六文钱，添些肉八文，他还是负担得起的。

混了些许鸡肉和骨头的鸡汤送进囚车里。

眼看梁小郎和梁思襄你一口我一口，迅速分食那碗鸡汤，连骨头渣子都没放过，一下一下舔着嚼着，吃净骨头上的肉沫，吮吸骨头里的肉味。

囚犯们纷纷躁动起来。

“钟昭意，我也要碗鸡汤！”

“一碗二十文是吧？我要一碗小馄饨！”

钟昭意忙活时，徐蓬想了又想，还是买了一碗鸡汤。

不等钟昭意婉拒铜板，他往某一处使了个眼神：“不是给我的。”

钟昭意立刻意识到徐蓬说的是谁，还能有谁？

整个流放队伍里，不是没有受不住天差地别的处境，试图饿死自己的，但他们过惯了好日子，连天赶路又不吃东西，压根熬不住。

没饿上几顿，疯一样啃起糠饼。

唯有那位前三皇子，糠饼糠饼不吃，馒头馒头不吃，能坚持到现在，全赖徐蓬每隔一天掰着下巴强行喂食。

徐蓬骂也骂过，劝也劝过，打也打过。

都没用。

甚至喂进去的吃食，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吐出来。

徐蓬心力憔悴，又不能真让他死了，只好来买上一碗鸡汤，能灌进多少算多少。

钟昭意先给徐蓬打了鸡汤，好在她为煮小馄饨，熬的鸡汤够多。

徐蓬抄着专门给这位前三皇子备的陶碗，慢悠悠走向囚车，不忘喊上窝在阴暗角落的吴双。

这种得罪人的事，还得两个人一起干。

吴双僵着脸，顾虑到驿站时只顾着讨好王驿丞、算计楚秉钧，隐隐有点得罪了徐蓬。

他骂骂咧咧走过去。

等到钟昭意扬声喊只剩两碗时，沉寂已久的钟家人再也忍不住了。

钟明程蠕动到钟重身边，大行撺掇之事，浑然忘了驿站时说过的话：

“祖父，钟昭意实在不孝，明知你和祖母上了年纪身子弱，连碗鸡汤都不送来。还有大伯，他……”

钟锦和隔着不远的距离，都能听到钟明程的话，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

钟云宴就不一样了，他吃饱了闲得慌，笑眯眯纠正钟明程的话：

“可别，钟老头都把我们全家逐出了钟家，你可别再喊我爹大伯，我爹也没你这么个用得上就喊大伯，用不上就让滚的侄子。”

钟明程一哽，脸色有些难看。

钟重比他更不是滋味，以前钟云宴和刘妙仪说话过分时，钟锦和总会出言周旋。

可今天钟云宴那小崽子都要踩他脑袋上了，钟锦和一句话都没说，反倒闭眼休息养神！

和钟重的想法差不多，钟嫣然、何氏自认并未做错任何事情。

长亭时也好，驿站时也罢。

他们只想为自己为钟家谋一条活路，想活命，有错吗？

错的是刘妙仪，不愿去请盛郡王出面救人；错的是钟昭意，不肯向楚秉钧低头，求他救下整个钟家！

何氏面无表情拦住还要嘟囔的钟明程，话里带刺：

“不过一碗鸡汤，她即便送上，我都嫌腥味太重。且你还没看透吗，钟昭意这些天的行径，分明没拿我们当一家人。

更没拿我当她的祖母，否则又怎会连样吃食都不奉上？不曾孝敬长辈，反倒巴巴讨好那群差役，钟锦和可真会教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