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荒野猎人。
荒野猎人——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像是提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但曾经辉煌过的身份。
他一直在攒积分,一直想要进入内城。可惜那些人觉得他的能力太辅助了,队里他排不上名号,就算换掉队伍也是排不上他。
后来他发现了李玉兰。
也就是李孤云的奶奶。她明明有那么厉害的能力,但却也一直没有进入内城。村长一开始不理解,后来才明白她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自己的积分够了,就让给下一个,够了,再让,再让。让到最后,她自己反倒成了那个一直留在原地的人。
“这人间哪有公平可言啊。”他这么说着,声音苍老得像风干的树皮,“只有死亡才是平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李孤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我奶奶不进内城,不只是因为善良。”
村长的目光转过来。
“她对进内城本来就没有执念,而且,南城区的生活其实更适合她,”李孤云这么说着,“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你是想进进不去,所以……”
他停了一下,看着村长的眼睛。
“所以你才想毁掉所有的一切。”
村长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李孤云说的那些话不管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
“砰。”
是枪声。
从屋外的某个方向传来,沉闷的,短促的,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了棉被里。李孤云挡在门口,他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颗子弹是冲着他来的,直奔脑袋。
可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意料之外地,王娟扑了上来。
她推走了李孤云,将自己的身体横在了对方和子弹之间。
子弹没入她的太阳穴,冲击力使得脑袋发出一声巨响。她连叫都没有叫一声,只是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
血喷洒到了脸上,李孤云伸手接住了她。
血,温热的,黏腻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了,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李孤云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掠过,然后是门外两声短促的惨叫——一声近,一声远。近的那声是村长的,远的那声是埋伏在外面那个枪手的。
两声惨叫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又几乎是同时戛然而止。
石鸦的手上没有血,衣服上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村长倒在了门槛上。
他的身体歪靠着门框,已经没有了任何挣扎的力气。胸前有一道伤口,不大,但很深。血正从那道伤口里慢慢地渗出来,沿着衣服的纹理扩散开去。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石鸦,嘴角慢慢弯了上去。
“确实是神迹。”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石鸦会保护李孤云。这一点,王娟不可能没有察觉。更别说作为曾经在地下实验室工作的人,她更应该对石鸦如今的状态有所察觉。
所以她的牺牲,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多余的。那颗子弹不会打中李孤云,不可能会。
石鸦会在它到达之前就把它截下来,或者让开枪的人先倒下,或者做任何一件他能做到而王娟做不到的事情。
但王娟还是扑上去了,没有任何犹豫。
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石鸦会出手。
也许,她知道,但还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挡那一下。
也许,只是本能。
一个当了太久坏人的人,在最后一刻,终于做了一件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好事。
李孤云抱着王娟,心情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