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这一闭门静修就是整整大半月,但再度打开院门却不是因为突破了天境。
是夜,雪落无声。
细密的雪粒子从夜穹深处飘落,落在老梅树的枝头,落在青瓦的缝隙里,落在早已冻得梆硬的泥地上。若没有风,便连这点簌簌的响动也无,只静静地将天地染成一片白。
院落不大,一株老梅斜斜探向窗前,簇簇嫣红将枝头压弯了腰尤嫌不够,那层层花瓣上还托了薄薄一层新雪。红白相间,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出几分惊心动魄。
窗纸透光,以窗为框、以烛光为纸、以影为墨,将女子的轮廓细细勾勒描摹。她似是在看书,偶尔抬手翻动书页,带着将睡未睡的慵懒。
黑影伏在墙头等了很久,那女子也没有半点要就寝的意思。
他皱了皱眉,想起主上的话:"那叶安世将他带回来的女人养在画雪山庄里宝贝着,那日宴会也舍不得她跟出来冒险。听说是个娇弱畏寒、深居简出的,若能拿住她,胜算便更多几分。"
黑影的目光落在窗纸上静止的剪影上。是了,深更半夜不睡,坐在窗前发呆,大约是在伤春悲秋。这等风流富贵之地养出来的深闺小姐他见过,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会尖叫,迷烟一吹,三息之内必倒。
他轻飘飘下了墙头,足尖点在雪地上,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老梅树离他不过几尺,枝头的雪被他落地的气浪震落几片,悄无声息融进地上积雪。
黑影矮着身子,沿着墙根的阴影摸到窗下。
窗纸很薄,能听见里面细微的呼吸声,还有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他侧耳听了听,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竹管,顺着窗纸的缝隙探进去。
细得像雪的粉末从竹管中飘出,顺着烛光摇曳的方向缓缓扩散,被室内微暖的气息一卷,立刻消失在空气里。
窗纸上的剪影动了动。
黑影屏住呼吸。
那道剪影扶住了额头,似乎有些晕眩,撑着桌沿想要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栽倒下去。重物落地的声音沉闷而突兀,在这个寂静的雪夜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黑影等了等。
夜色依旧浓稠,这声响没入黑暗似被未知的巨口嚼碎咽下,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梦,只有室内那盏烛火被倒地时带起的风惊地左右摇晃,将窗纸上的光影晃得支离破碎。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窗户应声而开。
风雪雀跃着灌入,那盏挣扎摇曳的烛火颤颤巍巍闪烁一下,终于彻底熄灭。整个院落陷入黑暗,只有幽幽月光和雪色透入室内,映出一条条模糊不清的轮廓线。
黑影翻身入内。
室内的安神香还未燃尽,混着被风吹进来的雪沫有种清冷的苦味。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昏暗,看见桌边伏着一团影,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弯腰去抓那人的肩,入手却是一软。
太软了,那不是人肩膀该有的触感,更像是蓬松柔软的棉絮,带着夜间的凉意,叫他的五指一下陷了进去。
他心头一突,下意识往上提了提。
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堆在椅上的被子,被他这一抓一提,软塌塌散开露出下面空荡的桌椅。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屏住,只让眼珠缓缓转动,扫视着这间屋子。
屋内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一张梳妆台。床榻平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梳妆台上的铜镜泛着幽冷的光,镜面之上倒映出他一个人僵立的身影。
不对。
镜中忽地弥漫起憧憧人影,摩肩接踵几乎填满整间屋子,可回顾他身边却分明除了刺骨的寒风外什么也没有。
见鬼了。他狠狠打了个寒战,眼睛一刻也不敢从那面镜子上移开,生怕里面的鬼影会趁他不注意爬出铜镜。
正当他精神高度紧张之时,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
"在找我吗?"
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这满院的雪。但落在黑影耳中,却比惊雷还要骇人。他险些失声尖叫,想要转身,想要拔刀,却在下一瞬感觉到后心处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是有熟人站在身后为他掸去飞檐走壁时不小心沾上的落灰。于是他发现自己张着嘴再发不出一个音节,抬着手再动不了一根指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地板上,踩在他心口上。有人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与空气中仅剩的一点安神香纠缠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那人走到窗前,伸手将不断晃动的窗棂缓缓合上。窗外风雪被隔绝,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黑影看见那人转过身,对着桌上熄灭的蜡烛轻轻吹了口气。火折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手中,星点火光从她唇间渡向烛芯。那蜡烛如同被吵醒的活物,明灭着向面前之人控诉着不速之客的恶行,随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舒展开手脚,将整间房的每个角落都据为己有。他也终于得以看清那人的面容。
和主上给的那张画像同也不同。眉眼依旧是画像上描摹的眉眼,却不是画上那样眉拢轻愁、眼含薄泪,而是懒洋洋地、带着点在看什么有趣把戏的笑意。
她姿态闲适地站着,一只手还握着火折子,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半点没将他放在眼里,更没有半分主上所描述的弱柳扶风。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们看走眼了。
那位新任宗主传闻中的软肋,这个据说出门恨不得裹上三层裘的弱质女流,绝非善类。
她将火折子收入袖中,抬起眼来,隔着满室烛光看向他。
"外面风雪大,等了这许久,冻着了吧?"她笑吟吟说,像在招待一位不请自来的远客。但很快打了个哈欠,没甚诚意地同他致歉,"但不巧我现在困了,只能劳烦你在外头再等上一夜了。"
攸宁第二天是被前来送早膳的侍女吵醒的。披上厚衣服来到庭院,只见挎着食盒的小侍女哆哆嗦嗦指着老梅树上被五花大绑吊起来的黑衣人说不出话。
她倦怠地眯着眼随意挥袖,一道冷光闪过,那黑衣人应声掉到地上,在他背后贴了一夜的黄符也晃悠着飘落。那人被摔疼了,呻吟着蠕动了一下,蒙面用的黑巾滑落,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
"冻了一夜还这么精神,真顽强。"她发出一声感慨。
叶安世来得很快,攸宁坐在桌边热腾腾的粥才喝下去一半,他就踏着雪从门外进来。
"可有碍?"他第一时间上下打量攸宁一番,见她神清气爽更胜往日,这才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