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来无影去无踪,说完这句话,便再次隐入山林之中,不见了踪迹。
长安想不大明白僧人口中的“来处”究竟是何处,但无论是锦官城还是禹州,都得往南方走。
前日容渊带着长安从锦官城出发,不紧不慢落脚了几座城,最后到达木栖山也只用了短短不到两日,可如今长安想再回去,却远没有那么容易了。
锦官城距木栖山相隔逾万里,木栖山上更是悬崖峭壁寸步难行,没有了飞行兽做轿辇,连下山都困难重重。
好在如今长安已有了金丹期的修为傍身,才不至于还没出发就被困在山上。
因为不认得路,长安下山后仍是沿着官道走的。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官道似乎比此前见过的破败了许多,遍地杂草丛生,一些稍窄些的路段几乎都快要被灌木完全遮盖,沿路皆是一片荒凉,行了大半日也不见半点人烟。
长安隐隐察觉到了些许怪异。
但木栖山终年积雪,山高水远,人迹荒芜……也不是不能解释,许是周边村落里的村民们耐不住寒都搬走了,才留下了这一座座的空城。
况且……或许是长久以来被容渊保护得太好的缘故吧,这会儿才会生出如此诸多的不适应。
长安就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临近第四日的黄昏,他们到达了地处南北交界处的淮安城。
犹如头顶悬了一路的大石骤然失了支撑,嘭咚砸下,砸了长安一个头晕目眩。
入目是令人愕然震惊的可怕景象。
记忆中的繁华热闹的小城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脏污街巷,以及遍地的深红的乌黑的碎肉,整座城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肉和血腥味……
几日前还热闹的边塞要地、人来人往的集市,如今竟变成了一片可怖的修罗地狱。
可长安很清楚地记得,这里不应该是这样的。
长安还记得来时,他与容渊曾在此地落脚,他们逛了夜晚的市集,尝了许多新奇的北地小食,还在小摊上买了一个木雕的菱角球。
可如今大街小巷空无一人,犹如一座死城。
“不对劲。”一路上走来愈来愈沉默的伏城突然再次开口。
长安朝伏城看去。
伏城蹲下身,伸手抹过地上干涸的血迹,语调有些低沉,不再是往时仿佛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随意散漫:“这里不只有修士的尸体,也有魔族血的味道,从痕迹看,至少已经有月余了。”
长安嘴唇微抿,没有说话。
他明白伏城话里的意思。
魔族与修士还未开战,这里忽然出现这样多摆放已有月余的尸体残骸,任谁都会觉得诡异。但长安比伏城知道的要更多,因为长安重活过一次。
这一世魔族与修士的确没有打仗,可在上一世,这场仗打得很凶,凶到消息闭塞如长安,也听说了魔族带军屠杀人族的事迹。
长安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直到这时,他终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些几乎已经要被他忘却了的事。
为什么从下山后一路走来,他心里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为什么沿途的景象总令他有一种熟悉感?
原来是因为脑中已渐渐模糊了的前世的记忆,又再一次地在眼前出现了。
上一世长安从美人谷被送往缥缈峰的路上,坐在马车上,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长安,醒醒。”短促且极具穿透力的少年音自头顶响起。
长安骤然睁开眼,从打坐中抽离出来,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视线已经随声音定格,落在眼前那团人影身上。
“……”长安细密的长睫轻颤了颤。
在看清眼前人的面容的那一刻,极度不混乱的回忆中,仿佛被人攥紧了、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倏然如潮水般褪去。
这是一张极其桀骜不驯的少年面容,只要见过,便绝对不会忘。
是伏城。
前世长安同伏城从没有过任何交集,但此刻的伏城显然认得长安,所以……不会是长安想的那样。
这里就是这一世,只是中途出了点长安还暂时想不明白的岔子而已……
长安混乱的心跳渐渐安定下来。
却没有注意到,有另一个人的心跳,在此刻忽然被掀起了涟漪,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长安有一双猫一样的眸子,极为干净透亮,盯着人看时,能将被他注视着的人的面容完整地映入其中。
那样专注……让人连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停滞。
只是这双眼睛里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不会分给旁人半分。
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忽然落在身上,在伏城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脸已经染上了红。
伏城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紧握,想将视线移开,却因为对方长久的目光注视,肢体僵硬如提线木偶,失去了协调性:“怎、怎么了?”
长安轻轻摇了摇头,垂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