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不了,还有正事要办,多谢婶子。”
一路上,家家户户都热情邀约祝文笙入户吃饭。沈江岳安静陪在身侧,看他从容与各色村民寒暄打趣:有跑出来讨要零食的孩童,祝文笙便从背包里掏出小面包分发;有说着晦涩方言的高龄老人,他不仅能听懂,还能用地道的乡音搭话。沈江岳望着阳光下眉眼温和的祝文笙,心底泛起柔软的暖意——他偏爱这样被日光裹着、浑身发着光的祝文笙。
终于走出村落,祝文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每次来都要耽搁这么久。村里没什么年轻人,他们见了我,总想着多聊几句。”
“你很喜欢这里的人?”沈江岳问道。
“嗯,说喜欢也不对,是亲近。”祝文笙眼底漾着温柔,祝文笙有些不好意思,村里的老人总把他当成半大孩子疼,那种不加掩饰的慈祥,是他多年未曾体会过的。
下山路上,祝文笙滔滔不绝地讲着石板村的历史沿革、地理风貌,眉眼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热忱。两人回到停车处,沈江岳打开后备箱,拉出一辆折叠露营车,将三个硕大的包裹搬上车,又递过一个小巧的背包给祝文笙。
“你背轻的这个。”
“我力气不一定比你小。”祝文笙不服气地扬了扬下巴。
“嗯,改天可以找机会比试比试。”
一句普通的调侃,却让祝文笙耳尖骤然发烫。他在心底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不过是句寻常话,根本没半分暧昧意味。
“你刚才说什么?”沈江岳见他走神,追问了一句。
“啊……没、没什么。”祝文笙慌忙收敛心神,指着一侧小径岔路,“顺着这条小道往前走,有一条山溪,夏天水量丰沛的时候,还能看见小型瀑布。”
“那今晚就在溪边扎营。”沈江岳当即定了主意。
“夜里山里温度低,太冷了,不如去民宿住,正好让你体验下我们的试点成果。”
“放心,带了全套取暖设备,冻不着你。”沈江岳眯着眼看向他,带着几分笑意。
“那好吧。”祝文笙点头应下。
三人高的露营包裹里不知装了多少家当,两人拖着车步行二十多分钟,终于找到那条山溪。河面不算宽阔,水流沿崖壁自西向东蜿蜒,在拐弯处积出一汪清潭,水质澄澈见底。这条溪水最终汇入淇河,早年未通自来水时,是全村人的饮用水源。
“就在这儿扎营吧。”沈江岳选了一块背风平整的空地,停下露营车,卸下第一个大包。
“我能帮着做些什么?”祝文笙不愿站在一旁干等,主动开口问。
“帮我捡些干柴回来。”
“好。”祝文笙放下背包,转身往山坡上走。入秋后久晴无雨,山间干枝随处可见,不过片刻,他便抱了一大捆干燥树枝返回,足够生火使用。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沈江岳盖了一座房子,虽然是冲气的,但的的确确是一座房子。里面摆着双人充气床、休闲沙发与小方桌,门口还支起了一套便携炉具,几个看似普通的包裹,竟藏着如此齐全的装备。
祝文笙放下干柴,好奇地探身往屋里张望,满眼惊叹:“太厉害了。”
沈江岳看着他惊讶的模样,眼底满是得意:“中午煎牛排吃。”
“还能现做牛排?”祝文笙下意识摸了摸背包里的小面包,瞬间觉得手里的干粮黯然失色。
沈江岳像变魔术一般掏出折叠水桶,去溪中打了一桶清水,简单净手后,将剩余的水注入烧水壶,用固体酒精引燃炉具。不过片刻,热水煮沸,热气氤氲,他又取出罐装咖啡,冲了两杯热饮。
两人靠在便携露营椅上,临着清溪青山,啜着醇厚的咖啡,秋日暖阳温柔洒下,祝文笙长长舒出一口气,满身疲惫都被这片刻的松弛抚平。
“饿了吗?”沈江岳侧头问。
“嗯,有点。”祝文笙老实点头。
“等着,马上就好。”
祝文笙像只慵懒的小猫,蜷在露营椅上,下巴抵着椅沿,静静看着沈江岳在炉边忙碌:各式厨具、调味酱料依次铺开,铁板升温后,牛排下锅的滋啦声响清脆悦耳,浓郁的肉香很快在山间散开。沈江岳回头,撞见他眯着眼出神望着自己,忍不住笑问:“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口袋是不是有乾坤,什么东西都能掏出来。”祝文笙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好奇。
沈江岳望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只觉得这人像只乖巧又挠人的小猫,心尖都跟着软了一片。
两人在山川环抱之间,享用了一顿牛排配小面包的午餐,简单却格外满足。
沉默片刻,沈江岳忽然开口,打破了山间的宁静:“你大学毕业,不是校招进了恒昌科技吗,怎么后来会跑到这里来做基层?”
祝文笙一愣,满眼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之前的工作?”
“陆识檐是我朋友。”沈江岳的解释轻描淡写。
祝文笙眼底的光暗了暗,轻声说起过往:“在那边做了快一年,累,而且看不到头。”
大四那年,他凭着优异的专业成绩通过校招,跻身知名大厂,彼时踌躇满志,一头扎进繁华都市。可脱离校园的庇护后他才明白,好学生的标签,在家世与背景面前廉价得不堪一击。他租住在隔断阳台里,夏炎冬寒,跟着带教导师熬了数月的项目,最终成果却被某位关系户摘走,项目书上自己的名字被轻易替换。在又一次劳动成果被窃取后,他递交了辞职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让他倍感无力的城市。
“是你不肯走捷径。”沈江岳眉头微蹙。
“普通人哪有那么多捷径可选。”祝文笙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沈江岳听着,眉心拧得更紧。只要祝文笙开口,无论想要什么,他都有能力帮他铺平道路,可这个人骨子里太倔,像头认准方向就不回头的犟驴,宁愿自己撞得满身伤痕,也不肯向人伸手求助。
当年高考结束,他第一时间回国,想给祝文笙一个惊喜,可按照旧址找人,早已人去楼空。他找秦理、找周淮安索要联系方式,全都被含糊搪塞。整个暑假,他几乎天天守在祝文笙旧居楼下,可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毫无踪迹。
从最初的担心焦灼,到后来的失落失望,再到最后被怨气裹挟,三种情绪纠缠了一整个假期。最终,他带着满心郁结登上飞往德国的航班,这股怨气一憋就是数年。回国之后,他费尽周折才找到祝文笙的踪迹,刻意制造偶遇,一点点靠近,有时候他甚至极端地想,若自己此刻身死,定要化作厉鬼,牢牢缠上这个人,再也不放开。
思绪拉回现实,沈江岳盯着祝文笙,沉声问道:“你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到底去了哪里?”
祝文笙指尖微微一顿,目光飘向远处的青山:“提前去了大学所在的城市,顺便找了份短工,赚点生活费。”
“那时候,为什么不联系我?”
祝文笙怔怔迎上他的目光,心底翻涌着当年与谷钰的约定,那些话堵在喉间,却半句都不能说出口。他支吾半晌,最终只是淡淡掩饰:“我……当时以为,不过是随口说说,不当真的。”
沈江岳心头一沉,下意识靠近,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腹用力,将两人的手腕扣紧,十指交缠。祝文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积压多年的怨气依旧在心底翻涌,沈江岳猛地甩开他的手,可下一秒又被理智拉住——他们已经错过了整整七年,人生最珍贵的年岁,哪还有那么多七年,可以用来赌气与错过。
山间清风拂过,溪水潺潺,两人相对无言,唯有未尽的心结,在沉默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