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我家里人提。”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
祝文笙没来得及反应,沈江岳已经朝轿车走去。
他追上去。
“学校宿舍楼下有公用电话。”
沈江岳停住脚步。
“你脚伤要是严重了,就打这个号码。”祝文笙顿了顿,“铃声很大,我在宿舍能听到。”
沈江岳看着他。
“号码多少。”
祝文笙报了一串数字。
沈江岳没说话,拉开车门。
祝文笙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
——
周六。
祝文笙六点就醒了。他把英语课本带到楼下,坐在公用电话旁边的台阶上,背单词。
背了一页。两页。三页。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
十二点半。食堂快关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食堂走。
走了两步。
电话铃响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喂?”
“阿笙,我妈晚上炖排骨,让我叫你过来吃饭。”秦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
祝文笙靠着电话亭,轻轻呼出一口气。
“替我谢谢阿姨。我作业还没写完,今天不过去了。”
“现在还没写完?”秦理不敢相信,“你一上午都在干什么?”
祝文笙沉默了两秒。
“背单词。”
“背单词这种低级任务用得着耗一上午?”
“……我下午赶。来得及就去。”
“那你快点啊!”
电话挂断。
祝文笙把话筒放回去,站在电话亭旁边,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那通电话只是顺口一说。也许人家根本没打算打。也许他今早六点坐在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一件很傻的事。
他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三步。
电话铃又响了。
他跑回去。
“喂?”
“刚才为什么占线。”
沈江岳的声音。
祝文笙攥着话筒,忽然笑了一下。
“是我同学秦理。他叫我去他家吃饭。”
“你们关系很好?”
“初中就是同班同学,一直玩得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所以,”沈江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因为他的电话,才刚好接到我这通。”
祝文笙愣了一下。
“嗯……”
他没说完。
“你的脚好点了吗?”他连忙岔开,“有没有消肿?”
“没好。肿得厉害,下不了地。”
“那要不要去医院?我可以陪你——”
“不用。”
电话那头顿了顿。
“下周的班级篮球赛,打不了了。”
祝文笙拍了一下额头:“我都差点忘了。”
“第一场对阵,就是你们班对我们班。”
祝文笙想了想,很诚实地开口:“你是担心会输吗?”
他没听见回答。
“我们班除了周淮安,其他人都只是凑数的。”他如实说,“上次和七班比赛,56比14。也就周淮安能投进几个球。”
“周淮安是谁。”
沈江岳的声音忽然冷下去。
“就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祝文笙没察觉,“之前数学竞赛突发急病,你替补的那个——”
“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补。”
祝文笙的话被打断了。
“竞赛队是我主动报名参选的。”沈江岳一字一顿,“他生病,只是刚好凑上了时间。”
祝文笙握着话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哦。”
他想了想,生硬地找补。
“周淮安人挺好的,性格很随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他好不好,”沈江岳的声音很低,“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后电话挂断了。
祝文笙听着听筒里的忙音。
他站在电话亭旁边,把那个话筒看了很久。
——他明明只是关心对方的伤势。
——他明明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同学。
他不明白。
自己说错了什么。
很多年后他才慢慢想明白——
那个傍晚,沈江岳踩在滑轮椅上去够档案盒,不是因为乐于助人。
他只是想帮祝文笙的忙。
那双被他对了又对的试卷,那句“加个好友”,那通周六上午等来的电话——
都不是巧合。
他只是不知道,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的人,要怎么接住另一个人递过来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而沈江岳不知道的是——
那个周六,祝文笙坐在电话亭旁边的台阶上,背了一上午的单词。
从abandon背到absent。
他从来没有把单词记得那么牢过。
——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
祝文笙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
他看着天花板,把那个秋天的片段一片一片捡起来。
十七岁的沈江岳,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七岁的祝文笙,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