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赤蝎身边一年了。这一年里,赤蝎从来没有让他跟过现场交易,只让他管一些边缘的小单子。他知道这个称霸东南亚毒品链的人,心思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也许,真的不需要再等半年了。
他试探着开口:“老板放心我么?”
赤蝎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别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但我知道你。你不会背叛我的,对么?”
宋听澜没有说话。
“你也知道,背叛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对么?”
你知道我个屁。
“知道。”宋听澜垂下眼,“老板放心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开口:“那庄逸……”
赤蝎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杀意一闪而过。“你这么惦记这小子?”
宋听澜立刻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线。“老板误会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我只是想知道,小老板去不去。”
赤蝎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刀锋,在他脸上刮了一下。“去。他还算有点用。”
“那这边怎么办?”
宋听澜很清楚赤蝎的组织架构。赤蝎是最顶层,庄逸居第二层。这两个人是整个组织的核心。如果这次交易两个人都要出动,说明这次确实很重要。但也意味着——这边的管理会松懈。
是个端了这里的好机会。
“这边啊。”赤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不在意,“没事。反正干完这一票,我们也要去别的地方了。这里最近被中国条子和缅甸军方盯上了,不够安全。我们要转移阵地。”
宋听澜没有全信。他感觉赤蝎说的半真半假,像是真话里掺了假,假话里又藏着真。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风从靶场穿过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山峦叠嶂,太阳正一点一点往西沉。
转眼就到了约定好的交货时间。这几天,大概是因为下个月那单大生意,赤蝎和庄逸都忙得脚不沾地,连监视他的时间都没有,把那些小交易全权交给他打理。但宋听澜知道不能掉以轻心,那两个人的心思,一个比一个深。
趁着他们忙,宋听澜借着几次交易的名义,和线人杜青生进行了好几次惊险的线索传递。好在最终,赤蝎在云南那场交易的时间、地点、对象,都顺利报给了组织。顺带着,还端掉了赤蝎好几个窝点。
但哪有不漏风的网。
庄逸找上了他,一路把他带到一间幽暗的仓库。灯打开,刺眼的白光照亮四周——杜青生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两边站着两个持枪的马仔。他手臂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针孔,脸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宋听澜浑身的血都凉了。
庄逸走过去,蹲下身,扯住杜青生的头发迫使他抬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杜青生扯着嘴角的伤口笑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条子,你他妈听不懂?”
庄逸一拳砸在他脸上。骨头磕着骨头的闷响,在仓库里回荡。他站起身,走到宋听澜旁边,歪着头看他。“哥哥,要不你来说说?”
宋听澜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你想听我说什么?”
庄逸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底。“哥哥,你该庆幸是我先发现的。要是我哥知道,你就完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哥哥真的不知道?”庄逸的语气慢下来,一字一顿,“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交给你管的那几个产业,全被端了?”
“那你该问他。”宋听澜的声音很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奉命办事,难道不是你哥让我管的吗?”
庄逸盯着他看了几秒。“哥哥,我的耐心不多。你要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不信就算了。”
“那你知道这个人是条子吗?”庄逸指了指地上的杜青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哥哥跟他交易过好几次吧?”
“不知道。”宋听澜顿了一下,“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交易方派来的马仔。是交易方自己没调查清楚,派了个条子卧底过来。合作的产业被端了,这也能算到我头上?”
庄逸的神情松动了一些。
宋听澜捕捉到了那一丝松动,立刻又往前逼了一步。“你不相信我?你什么意思?我要是条子,我还会为你们做这些杀人放火的买卖?”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被冤枉的恼怒,“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正义?还为条子做事?你不知道我有多恨那些条子吗?”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去,庄逸被他砸得有些晕。“没有,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以啊,小老板。”宋听澜的语气忽然冷下来,冷得像结了冰,“你既然这么不相信我,怀疑我是条子,那你去跟你哥说。让你哥把我杀了。”他说着,伸手摸向庄逸腰间别着的手枪,抽出来,放在庄逸掌心里,“或者——”
他走近一步,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他抬起那双薄情的桃花眼,挑衅地看着庄逸,握住庄逸拿枪的手,抵在自己胸膛上。“你把我杀了也可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是——”他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你舍得吗?”
庄逸的手一抖,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枪抽了回去。那动作太快,快到几乎可以称得上狼狈。
“哥哥你可真是……”庄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懊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在杜青生眼里,宋听澜从头到尾都冷静得不像话。但只有宋听澜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的手指在发抖,只是攥紧了拳头,没让人看见。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是他本来就白,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什么都看不出来。
庄逸没有再追问,只是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试探,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了然的、残忍的温柔。
“哥哥,我可以相信你。”他的声音很轻,“但这件事,很有可能捅到我哥那儿。你知道的,我哥这个人最讨厌背叛了。不管你是否真的背叛了他……”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杜青生身上,“所以这个人,他必须死。”
他抽回手,把枪塞进宋听澜手里。
枪身冰凉,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宋听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哥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宋听澜低头看着手里的枪。黝黑的枪口朝下,对着地面。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杜青生。
杜青生浑身是血,脸上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他跪在那里,膝盖下面的水泥地洇着一片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听见庄逸的话,慢慢抬起头,看着宋听澜。
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和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完全不搭。
宋听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抬起手,枪口对准杜青生的额头。
杜青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但他还是在笑。
宋听澜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在说:没关系。动手吧。
宋听澜的手指搭上扳机。他的呼吸很稳,手却一直在抖。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杜青生第一天来报到时,笑着说“我叫杜青生,请多关照”。想起他在宿舍里提醒他门禁时间,语气温和。想起他在罂粟田边的木屋里摘下墨镜,指尖发抖地给组织发消息。想起他说:“还得是宋听澜。”
枪口对着杜青生的眉心。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宋听澜闭了一下眼睛。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睁开眼,刚想扣下了扳机就有一声枪响比自己先。
“砰——”
枪声在仓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杜青生的身体往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宋听澜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枪。回头看去庄逸手上的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硝烟味钻进鼻腔,呛得他想吐。然后他又转回头没有低头去看杜青生。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墙壁上那滩溅开的血迹,看着它慢慢往下淌,在墙上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庄逸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枪拿走了。
“梁观,”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看,你还是对自己不够狠。”
宋听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庄逸已经看不见了,因为他的手已经垂在身侧,空荡荡地攥着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