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眼睛一亮,突然有了主意:“要不……我们就用这首?”
“听你的。”沈观岳的回答依旧简短,却带着毫不迟疑的支撑。
又一个课间,宋听澜找来路曼,让她把虞霜也叫上。四人聚在夜晚的走廊里,窗外月光正好,榕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曳。
沈观岳递出那个小小的银色MP4,一支耳机在四人手中传递。他们轮流听着那首《Love Me Like You Do》,歌声从微小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混合着走廊远处隐约的喧闹,竟也清晰可辨。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虞霜摘下耳机,目光不自觉飘向路曼——而路曼也正看向她。
“我觉得可以,”虞霜轻声说,视线仍停在路曼脸上,“这首……很合适。”
那一刻,四人心照不宣。他们是彼此青春里莽撞燃烧的野火,也是黑暗岁月中亮起的光,让原本狭窄的视野变得辽阔。音乐只是载体,真正想诉说的,是那些共同走过的、狼狈却珍贵的时光。
“我刚问过江倩了,”路曼弯起眼睛,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她说,能当我们的主唱是她的荣幸。”
“太好了!”宋听澜一拍手,“那咱们的小乐队就此成立!取个什么名字好?‘一中F5’怎么样?”
“别,”虞霜无奈地瞥他一眼,“太二了。”
“那你说叫什么?”
“生生不息吧。”路曼忽然开口。
虞霜转过头:“为什么?”
路曼只是轻笑,没有立刻回答。月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她的目光掠过眼前三人——沈观岳沉稳,宋听澜鲜活,虞霜锋利,而自己……或许正在找回丢失的那部分。
因为我们都是这样啊,她想。跌倒了再爬起来,受伤了会愈合,走散了还能重逢。我们都是万丈光芒的、生生不息的少年。
“我觉得好!”宋听澜竖起拇指,“很有生命力!”
走廊另一头,宋听澜和路曼已兴致勃勃讨论起排练安排。沈观岳和虞霜并肩站在窗边,望着那两个眉飞色舞的人。
“你变了。”虞霜忽然轻声说。
沈观岳没看她,目光始终追随着宋听澜神采飞扬的侧脸。
“以前你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兴趣,”虞霜继续道,“现在居然主动参加校庆演出。”
“你也一样,不是么?”沈观岳终于转过视线。
虞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是啊,她也变了。若在从前,她大概会找尽理由推脱,把自己藏进人群里。可现在……
她的目光不自觉飘回路曼身上。那人正比划着什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沈观岳没再多言,只是重新看向宋听澜。少年站在走廊光里,头发被风吹得微乱,整个人亮得像在发光。
只要是能让宋听澜开心的事,沈观岳想,他都会去做。
这大概就是“生生不息”的真正含义——不是永不结束,而是每当快要熄灭时,总有人、总有什么,能让你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望。
就像此刻,四个曾经走散的少年,因为一首歌、一支尚未成型的乐队,又聚在了一起。
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声。宋听澜和路曼意犹未尽地停下讨论,四人相视一笑,转身走向教室。
月考当天,宋听澜和沈观岳不在同一个考场。作为新学生,宋听澜的学号排在末尾,需要前往阶梯教室。临走前,沈观岳仔细替他检查文具袋,交代道:“考完在一楼等我,别乱跑。”
“知道啦。”宋听澜挥挥手,心里却有些没底——他根本不知道阶梯教室在哪儿。
好在路曼和他同考场。两人一起下楼,走到考场门口时,路曼突然说:“我去趟厕所,你先进去。”
宋听澜没多想,点点头。
他按座位号坐下。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窸窣的整理文具声。可刚一落座,右眼皮就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开考前五分钟。宋听澜抬头扫视考场——路曼还没回来。
心跳莫名加速。他起身走到讲台边,压低声音对监考老师说:“老师,有同学去厕所一直没回来。”
监考老师正低头整理试卷,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宋听澜握了握拳,坐回位置。
开考铃响了。二十分钟过去,试卷已完成三分之一,路曼的座位依然空着。没有老师来过问,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能再等了。
宋听澜举手:“老师,我想去厕所。”
得到许可后,他几乎冲出了考场。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隐约的书写声。他跑向最近的女生厕所——里面安静得诡异,根本没人。
就在他要离开时,前方废弃实验室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声响。
重物碰撞的声音,还有……压抑的人声。
宋听澜想也没想就冲过去,贴着门板低喊:“路曼?你在里面吗?”
“宋听澜!”路曼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焦急与颤抖,“快叫老师来!”
紧接着是一阵更激烈的碰撞声,像桌椅被推倒。
宋听澜心里一沉,伸手拧门把手——能转动,但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操。”他低骂一声,后退两步,铆足力气狠狠踹向门板。
“嘭——!”
年久失修的木门应声而开。
实验室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路曼的校服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被扯开了,她正一脚踹开一个试图靠近的男生,反手又给旁边女生一记耳光。而另一个男生想从背后偷袭,却被一个扎着低马尾的男生死死拽住手腕——
齐南星?
宋听澜脑子“嗡”的一声。真是冤家路窄。
但他来不及细想,冲进去揪住那个被路曼踹开的男生的衣领,狠狠掼在墙上:“你他妈有病?!”
混乱中不知谁先动了手,场面彻底失控。宋听澜打架从来不要命,他抄起墙边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椅子,抡起来砸在地上——
“砰!!!”
木屑四溅。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愣住了。
宋听澜喘着粗气,目光扫过眼前几个脸上挂彩的人,声音冷得结冰:“还没打够?”
就是这一下,动静太大,终于引来了人。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严厉呵斥:“干什么呢?!不去考试在这里打架?!”
巡考老师出现在门口,看着一片狼藉的实验室和几个狼狈不堪的学生,脸色瞬间铁青。
空气凝固了。
宋听澜松开拳头,瞥了一眼路曼,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正低着头,默默系上被扯开的扣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转向旁边的齐南星,脸色依然不好看:“你怎么在这儿?”
齐南星嘴角渗着血丝,扯出一个不太成功的冷笑:“要不是我刚好经过,你朋友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你能有这么好心?”
“你觉得呢?”齐南星反问,目光复杂。
宋听澜沉默了几秒。他确实不好评价齐南星这个人——太矛盾了。
记得刚转到云山中学时,齐南星不知为何处处看他不顺眼,三天两头找麻烦。直到有一次,宋听澜忍无可忍,当众把齐南星揍得满脸是血。那之后,他以为恩怨两清了,没想到齐南星像变了个人,开始莫名其妙缠上他——送水、送吃的,甚至说些“喜欢你”的疯话。
再后来,“齐南星喜欢宋听澜”的事被传开,找宋听澜麻烦的人反而更多了。最严重的那次,他差点被人……
宋听澜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抽离。
不可否认,他曾觉得在云山的所有不幸都是齐南星带来的。但另一方面,齐南星后来也确实没再为难他,甚至偶尔陪他去喂流浪猫。这种矛盾让宋听澜每次见到齐南星时,生理和心理都会产生强烈不适——不是厌恶这个人,而是一见到他,就会被拽回没有沈观岳的那两年,拽回所有关于云山的不堪记忆。
归根结底,齐南星这人……底色既非纯善,也非全恶。他坏得不彻底,好得不纯粹。
宋听澜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往前走。
倒是齐南星又开口了,声音低了许多:“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但你从来不听。”
宋听澜脚步微顿。
“我知道以前找你麻烦是我不对,”齐南星继续说,声音里有种难得的认真,“可后来你不也当众把我打得半死,让我颜面尽失了吗?算扯平了吧。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有差劲到因为你不喜欢我,就要毁了你。所以……当年那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宋听澜终于停下,转头看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照进来,在齐南星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脸上还带着伤,表情却异常平静。
“今天出手,不是因为她是你朋友,也不是我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齐南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宋听澜,我这人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差。”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学生下课的笑闹声,衬得这里的沉默格外突兀。
良久,宋听澜才轻声说:“我从来没觉得你人很差。”
齐南星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开学那天我去找你,你反应那么大,看我的眼神……像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
宋听澜低下头,看着地上被阳光切割成方格的光影。再抬头时,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
“齐南星,”他说,“我生病了。”
齐南星瞳孔微缩。
“有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宋听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且……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在云山的那两年,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