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夏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递了过去,声音中带着一丝赧然:“前些日子……我自觉身子久无起色,心下焦急,便在下山之际托一位据说有些名望的游方医师瞧了瞧。那医师给我开了这方药材,说是祖传秘方,最能固本培元、调和阴阳。但我总归对药理不甚了解,心中实在没底,又不敢贸然禀明师尊,怕他怪我病急乱投医,更添烦忧……这才想请师兄帮我私下辨别几分。”
子书柏不疑有他,神色郑重地接过那小瓶。他拔开软木塞,先是将瓶口置于鼻下,仔细嗅闻了半晌。随即又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瓶中倒出米粒大小的粉末在掌心,伸出舌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整个过程他都极其专注,眉头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皱越紧。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方觉夏,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惊疑。
“师弟,”他声音有些迟缓,“你……可曾服用过此药了?”
方觉夏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忐忑:“尚未。那医师说需连服七日方可见效,我心中不安,便想先找人问问……师兄,这药……可有不妥之处?”
子书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掌心那点粉末,仿佛在看什么极其棘手的东西。“此药……用药极其刁钻罕见。”他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艰难,“其中几味主材,我若没辨错……有定魂砂、蚀心草,还有一丝极淡的牵机藤气息。这些……无一不是药性霸道。”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方觉夏:“定魂砂虽名定魂,实则药性阴寒,久服易使神魂僵化,感知迟钝;蚀心草更是凶险,虽有激发潜能之效,但本质是透支根基,如同饮鸩止渴;而那牵机藤……古籍有载,其性最是莫测,常被用于一些……操控引导的秘术之中。”
子书柏越说,脸色越是难看:“这几味药凑在一起,若说以毒攻毒治疗某些极端沉疴,或许理论上讲得通,但那必须是对剂量火候掌控到极致的医道圣手才能做到的,更别说还需服药者需有强悍体魄与意志支撑。师弟身体孱弱,自是不适合此法,若使用了此药,不仅不能激发根基,反而还会透支身躯。”
听他此言,方觉夏一脸的茫然与后怕:“师兄的意思是……这药非但不能治病强身,反而……有害?甚至……可能将我引向不可测的境地?”
子书柏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全然是忧虑与不赞同:“师弟,此药绝不可服!那些个江湖医师,多半是骗子,或是……另有所图!”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更白了几分,“此事……你切莫声张,这药……也速速处理掉。若觉身子不妥,定要禀明剑尊,请宗门内的师长正经诊治,万不可再自行其是!”
他看着方觉夏苍白震惊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安抚:“不过你也别太害怕,所幸尚未服用。以后……万事多留个心眼。”
“多谢师兄。”方觉夏躬身行礼,脸上挤出一个感激又后怕的笑容,“今日多亏师兄慧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子书柏拍了拍方觉夏的肩膀,语气诚挚:“师弟,记住我的话。修行之道,稳扎稳打才是正途。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找我。”
“嗯,我记下了。”方觉夏低头应道,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秋风再起,卷着更多红枫,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水榭,也覆盖了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痕迹。
辞别子书柏,方觉夏转身步入枫林深处。掌心中,那小小的青瓷瓶冰凉刺骨。
子书柏的判断,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轰然嵌合,将他心中所有模糊的恐惧与猜测都变成了血淋淋的真相。
沐修明所谓的‘温养经脉、稳固神魂’,便是用这等虎狼之药,日复一日地将他推向莫测的境地。
可……为什么呢?
现在的他于沐修明,不过一个完全臣服的徒弟,又或许是一个用以寄托虚情假意的替身。
即便他想要杀他,那也不过信手拈来,又何须如此拨盘算计。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株巨大的枫树干上。头顶红叶如血,掌心药瓶如冰。
若非目的不是为了让他死,那么就是想要借助他的身躯得到什么。
这些药物最终都指向一个结果,那就是让他彻底地被改造、被牵引。
难不成,沐修明是要他做自己的容器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锥,骤然刺穿了所有混沌的猜测,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
那可真是——荒谬无比。
原来,他之死对于沐修明而言是这么值得挽回的一件事。他想要复生那个已经死去的方觉夏,而自己这个意外归来的正主,反而成了鸠占鹊巢计划中,需要被彻底抹去或覆盖的障碍。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方觉夏低头发笑,再抬起眼时,眸中所有碎影都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