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暗王可能正在逐渐复苏。”杰洛克说出了那个极有可能的推断。
“……至少这比亚空间重新活化好上一些。”什尔土抱臂评价道。
“你不过是一个没有见证过暗王伟力的后辈,这位存在一旦彻底复生,你这位野心家的将会连你实施你那无上的权力的机会都没有。”杰洛克反驳道。
“老东西,时间把你的记忆美化了太多。暗王在过去不过仅仅是掌控了亚空间,而没有像完全活化的亚空间那样影响全人类。照这样看来,难道不是亚空间的事更重要些?我的部队在边缘星系附近重新探测到了灵能异常信号,那是属于【母巢】的,我认为比起维持现状地去防备那个不知道什么之后复活的传奇人物,还不如让我们的政体重新回到阿兰德时期。”
什尔土元帅一贯将那位从阿兰德时代存活至今的老人视为政敌,他和这位的意见几乎没有统一的时候。
“所以,我们的议题是暗王最近的异常以及【母巢】重现的事。坦白地说,我认为应该在军团议会中加一些禁止废话的规定。”一位和杰洛克大公打扮相似的老人有些不耐烦,他习惯性地拨动佩剑一端的剑穗,和他的同伴相比,他有些过于沉默寡言,“我无所谓,你们清楚——我只在乎打仗。”
“米瑞斯特,你的所在的道途走到最后,竟然只剩下战争能让你保持热情了。”杰洛克忽略了他之前还和那位元帅的争论,“我们五个老家伙倒是有点过于不合时宜,但新生一代似乎也没有把我们赶出议会的实力。”
“你什么意思?杰洛克,我比你小至少一百五十个标准年的时间!”元帅出乎意料地在意他的年龄,很明显,他并不想被认为他现在该属于老人的行列。
“呵呵,我想对于你的私生活,你的年龄问题确实能让更多人对你的暗示感到警惕。”杰洛克不依不饶地讽刺道,“至少我不认为一个【纵欲派】能让人信服。”
克里斯微微点头,认同了杰洛克大公对这位元帅的评价。老人朝着白昼之主的方向微微俯身,摆出一副谦卑的臣服姿态:“不朽的昼之王,阿兰德钦定的继任者,银河以及亚空间的统率者,您该开始安排此后的计划了。”
老人肩上的天秤披肩依旧纹丝不动,他的眼睛带着宁人不安的理智:“对此,请您为此后接替您千年所统治的【物质】帝国的引导者提供人选。”
带着面具的扭曲超脱者哂笑:“然后继续走阿兰德留下的路,又来一个皇帝,然后又来一个篡位者……一会儿混乱,一会儿有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敲钟人】依旧坚持着他的观点:“我从始至终都坚信白昼存于现世才是最好的方法。阿兰德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伟大存在,但祂始终不是全知全能的,祂的道路依旧会有错误的可能。”
“但也只有那样才能在亚空间的威胁下延续我们的文明。”克里斯用一种不符合外表的音量中气十足地反驳道。
白昼之主久违地感到了点熟悉的,出于因为意见久久达不成一致的疲惫,祂看见杰洛克暗中比了一个手势,心领神会地说道:“我已窥见命运一角。”
杰洛克抽出了腰间别着的有些锈蚀的利剑:“时间会在接下来的十年验证一切手段,诸位,静候佳音吧。”
那句“静候佳音”在宽阔的议事厅中落下,其回音仿佛不是消散在空气中,而是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位军团长的肩头。十年,对于在座的非人存在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帝国这艘巨轮,正行驶在风暴将至的最前沿。
没有更多的争论,也没有激昂的誓言。
克里斯军团长第一个起身,向着白昼之主的方向再次微微俯身,随后便像一尊移动的雕像,沉默地离开了大厅。
米瑞斯特几乎与他同步起身,他的动作简洁得像一道刚出鞘的剑,一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武器。他离去的背影只传达出一个信息:他只需等待一个命令,一个目标。
卡特兰二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昼之主,又用她那多疑的目光扫过什尔土元帅,最终什么也没说,身影融入灵能的微光中,悄然消失。
卡西莫多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低笑,他周围的空间一阵扭曲,如同被擦去的污渍般不见了踪影。
什尔土元帅是最后一个离开座位的。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军装的衣领,动作慢条斯理,与方才会议上那个言辞尖锐的野心家判若两人。他的目光掠过杰洛克,最终落在王座之上的奥因沃夫身上,那眼神中没有臣子的恭顺,更像是一个估价者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冷静,贪婪,且势在必得。他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转身,步伐稳定而有力地离去。
一时间,喧嚣散尽。只剩下纯粹的苍白灯光,冰冷地填充着空旷的大厅,映照着王座上那孤独的神祇,以及他身边那位同样孤独的臣子。
杰洛克脸上那作为政治家的圆滑表情慢慢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他走到奥因沃夫身旁,不像一个臣子面对君主,更像一个看着子侄即将远行的长辈。
“他们都‘静候佳音’了,”杰洛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可我们都知道,它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它需要播种,需要耕耘,甚至……需要流血。” 他话中的深意,指向的是那个他们心照不宣的计划。
奥因沃夫没有立刻回应。祂的目光投向了遥远深邃的宇宙深处。璀璨如恒星的光芒在祂非人的眼瞳中流转,但在祂眼中映照出的却不是统御万物的威严,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
“杰洛克,”良久,奥因沃夫开口,祂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空灵的非人质感,但细听之下,却能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精密仪器出现裂痕般的杂音,“千年的庇护……我所构建的秩序,究竟是文明的温床,还是另一种形态的枷锁?我看着他们——克里斯、卡特兰二世,甚至什尔土——他们都在我设定的轨道上运行,强大,却失去了部分偏离航线的勇气。”
这是只有在杰洛克面前,白昼之主才会流露的、属于“奥因沃夫”而非“神”的困惑。
“枷锁与否,取决于握住锁链的人。”杰洛克轻声回应,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奥因沃夫少年时那样拍拍他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您为他们争取了时间,赢得了空间。现在是时候看看,在拿掉这些‘枷锁’后,他们是否能凭借自己的双脚站稳,甚至……走向我们未曾想象过的远方。艾德,他是您投下的第一颗种子,也是测试当前文明的磨刀石。”
提到“艾德”这个名字,奥因沃夫眼中那虚无的疲惫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人”的情绪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人。他们同样固执,同样相信光靠‘人’自身的力量,可以凿穿黑暗。” 奥因沃夫顿了顿,像是在检索某个尘封的记忆片段,“只是那时候,我们面对的‘黑暗’,更多来自我们自身。而现在……”
祂没有说下去,但杰洛克明白:那些源自宇宙本源、试图吞噬一切理性与秩序的、更宏大也更可怕的“异物”。在这样的黑暗面前,人性的光辉是否依旧足够坚韧?这是奥因沃夫,乃至所有先行者,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愚人’。”杰洛克语气坚定起来,“智者用理性权衡利弊,而愚人凭信念创造奇迹。阿兰德陛下是前者,您……试图成为两者,但这太累了。现在,或许正是需要一点‘愚行’来打破僵局的时候。”
奥因沃夫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身,祂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却又透露出一种沉重的迟滞感。祂走向大厅边缘,那里巨大的观测窗户外,是缓缓旋转的星云与遥远的恒星。帝国的疆域在他眼前铺陈开来——一片由祂的意志和力量塑造的、秩序井然的星海。
但这片星海,即将迎来没有白昼庇护的时刻。
“那就让‘愚行’开始吧,杰洛克。” 白昼之主背对着他最忠诚的臣子,声音平静,“按照我们商议的进行,我会为这出即将到来的戏剧,搭好最后的舞台。”
杰洛克看着那笼罩在纯粹光芒中无比孤寂的背影,他深深地行了一礼,不再多言。他能做的,就是确保这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一步棋,能够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就当是为了那个或许渺茫,却值得用一切去争取的、属于人类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