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拖下王座的感觉如何?独裁者。”恶徒嗤笑,他并没有回应哲人王的问题,反而自下而上地、毫无信仰地看着被信仰逐渐反噬的君王。
“精神力让你强大得像是神话里的神灵……不,或许他们确实把你视为神祇,”恶徒弯着腰,平视祂,“但我不信。”
反叛者眼中带着极为明显的野心,这其中也包含着对对方的敌视:“你监视着你的帝国,把你的人民圈养在你所认为的、只存在美德的水晶笼里我自始至终都很好奇,你难道就不怕发现了真相的臣民对你的愤怒?”
“那足够撕碎你了。”恶徒像是为一出绝妙的悲剧而轻叹。
“我许可一切对我的否定。”独裁者依旧和往日一样冷淡。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知道你建立的乌托邦的错误……我始终认为你比我明白。”
“你认为我为什么会登上高位呢?”独裁者对恶徒微笑,祂仍然和以前一样地对凡人循循善诱。
“……”恶徒不语,他似乎已经知晓那个答案。
“阿兰德是作为帝国公民被一步步选择的,一切都是合法的。我不过是按照他们希望的行动,他们需要一个足以管控整个帝国的哲人王,那我便赐予他们。”独裁者置身事外地说着,像个缺少感情的看客,一个依旧立足于时间限制之外的非人生物。
“我为这个意外感到惊讶,我以为它会更早些,反抗者。”独裁者为过晚的反抗感到困惑。
“……你有太多的时间去纠正,为什么要放任呢?按照您那对于出于人类自身的各种情绪的惊人的控制欲看,这显然不算合理。”恶徒对这个回答不算满意,但却收起来此前嘲弄的态度,他低声询问道。
“反抗必不可少,人类需要这个变量。”独裁者这样说。
“那正义呢?”恶徒问。
“那是一种低效的,用以维持必要社会秩序的一种手段。”【白昼】评判。
“……你瞧,这就是答案,”反叛者低声嘲弄着,“你鄙视低效,你也轻视这种源于社会发展水平的某种共同的观念——你有没有想过一点:你或许是一个能被称为‘正义’的人。”
狂徒用一种荒谬的语气接着说道:“把你自己看成是一个正直的好人,你的困惑大抵就能迎刃而解。”
恶徒干笑了声,他懒洋洋地将刀刃贴近独裁者的脖颈。
“你不是那种自我牺牲的圣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独裁者,一个在星际时代的暴君。太多人因为你而死,我走过很多地方,”反叛者信念依旧坚定,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倦怠,“一切都没改变。”
“所以需要反抗,只有抗争才会让这个文明变得完善。”独裁者收起了突然出现的惊诧,他依旧理智客观。
“你说得对,只有极端暴力的抗争才足以摧毁如此低效而罪恶的帝国,也只有不义和反人类的行为才能维持它的运行。你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恶徒的声音像是夜间低鸣的枭,阴狠且带着难以想象的愤怒,“所以他们才会犹豫。”
“你见过更好的时代,你不会迟疑,狂徒,”独裁者依旧和往常一样,对狂徒带着有些病态的宽和,“我很高兴。”
“不、我不会杀了你……那是对法律和公义的践踏——我会让他们审判你,让民众去陈述你所犯下的罪……然后,我会按照他们的决定去行使它。如果我真如你所愿的动手,那将意味着我真的成为了一个和你一样的,全凭自我意愿行使不该个体独有的权利的独裁者。我会战胜你,然后让你接受审判——唯有这样……”
“他们才不会把你看成我的继任者?一个新的、通过篡位而控制人类的独裁者?”【白昼】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甚至难得地带着一丝戏谑,“你不会如愿的。无论怎么纠正,怎么抗拒,羊群总是会自发的选出领头羊——有时这叫神祇;有时这叫‘领袖’。个人崇拜和宗教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不过是他们喜欢把他们眼中的领袖视为寿命有限的神灵。”
独裁者语气轻柔,带着点含混的口音:“我的朋友,第一个见证我的伟业的旁观者,来自前星际时代的遗民——狂徒,为什么不试着接受呢?立足于个体产生的崇拜足够高效,它足以统率一个国度。”
“杀了我,然后继承我的一切。”祂像一个对叛逆学生循循善诱的老师,用一副诡异温和到了极点的话术引导道。
“……我想你知道我的目的,亚空间有关我的名号都指向了寂灭。”
“但我可以替你改变这一点,”昼之王笑着,握住了指向祂的锋刃,“我会为你选择一条显然更为光明的道路。武力虽不能使人完全折服,但也能强迫一个人改变他的愿望。我用它说服过与我为敌的绝大多数人——这是个趁手的工具,也是我说服你的首选。”】
而刚才陷入黑暗的另一侧,在经过急速的停顿之后,忽然呈现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极其清楚的画面:
【祂像是蠕动着的、濒死的阴影一样轻声地从沾满鲜血的王座之上把一个人形物体拖了下来。
祂无声地笑着,周身燃烧的火焰将那个狼狈的身影缓慢灼烧着。奥因沃夫颇有闲情逸致地听着他的哀嚎和求饶,甚至带有一点做作的不可置信:“我的…父亲,这不正如你所期望的那样…为什么当我的审判降临到你的头上的时候——你反倒选择了逃?”
“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奥因沃夫温和地用剑柄往下轻戳它的脑袋,鲜血飞溅,但却在一瞬间被火焰吞噬。
火焰缓慢地将这个人的皮肤缓慢的灼烧殆尽,火焰中的人影在不断哀嚎,这反倒让祂发笑:
“我很疑惑,陛下。你在亚空间的邪神给你的预言能力里看到了什么?来,告诉我……我的父亲。”祂像是一个好心人将这道人影扶了起来,轻柔地把这个人放到了王座之上。
不熄的火焰缓慢灼烧着,发出赤红的、形同鲜血一样的光泽,直白地映在由金属铸成的王座之下,仿佛在庆贺新皇的到来。
奥因沃夫费力的吸着气,仿佛即将窒息而死的溺水者——愤怒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连同灵魂,祂掐着那个被烧得焦黑的扭曲人形的脖子,把他提起:“你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那些会毁了你的权力的未来,甚至为此不惜对我弄了些小把戏……”
他笑道:“不管你预言到了什么,父亲——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你的未来只有一个、你只会被我杀死。”
那个扭曲的形体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奥因沃夫?雪耶维奇,我的子民不会臣服于一个弑君者。”
祂反倒畅快的说:“我不需要他们的臣服,我只需要让他们感到恐惧。羔羊只需听从主的安排即可,这与他们的意愿无关。我不需要人的爱戴,我只需要他们对我恐惧。——这是您教会我的。”
奥因沃夫抽出长剑,从这个濒死的人头顶刺下,将他牢牢钉死在王座之上。祂缓缓转身,迟钝地转动眼球,看向星空。
在人类历史的第三十二个千年,一位实验体杀死了祂的基因之父,随后统一了银河。
铁与血,火与泪,在统一之战上,没有任何事物能让祂分心。
祂是死亡,祂是苦难,祂是罪恶。他们恐惧着,顺从着。这位新的君王犯下了无数罪恶,但也终结了无数罪行。
一切的战火与牺牲均是为了晋升不朽,皆是为了祂的欲望。
祂追逐着权力与力量。
祂将苦难加诸凡人,亦将间隔了十个千年的统一赐予追随者。
在祂成就不朽之时,凡人们亦给予了祂一个全新的尊名——苍白皇帝。】
“奥因沃夫·雪耶维奇……不可能,他……”艾德看着那颗渐渐变成原来模样的恒星,难以置信地说道。
他不敢相信曾经的好友会变成那样……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对他曾经立下的理想的亵渎——绝对不容宽恕的背叛。
但幻象并非真相,只有亲眼见证,只有亲身确认才能肯定那些过于难以想象的事。艾德忽然意识到,他自己突兀地来到这里或许绝非偶然,想要回去的难度大抵也不会太过轻松。
截至目前,他在这片时空经历的大多是幻觉一类的灵能现象,那并不危险,甚至于相比【伯爵】曾经用来警告他不要相信这些低语的例子还要友善得多。这是某种程度上的诱导,像是在暗示他该在某个时刻做出什么某些人希望他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