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达利三号]
艾德捂着头,从一片潮湿昏暗的洞窟中艰难起身。
“嘶——”他的后脑勺传来阵阵闷痛。
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适应这令人窒息的昏暗。光线从某个难以辨明的缝隙渗入,是一种病态的、带着绿意的幽光,勉强勾勒出这个巨大洞窟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味:铁锈、陈年的积水、某种难以名状的腐烂有机体的甜腻,以及……更深处,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陈腐腥气。
他忽然有一种探索的冲动。
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某种胶状的沉积物,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地避免被划伤小腿处裸露的肌肤。很显然,在这种环境下,得破伤风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很快,他看到了那些机械:它们被遗弃了很久,看起来绝非近几十年的造物,其粗犷、铆接的铁质结构属于一个更早的、已被遗忘的时代。巨大的钻探机僵卧在原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色彩诡异的、异常坚硬的钙化水垢。曾经依附着它们搭建的木制平台和走道早已腐朽不堪,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宛如被局部时光加速啃噬后的脆弱。许多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黑黢黢的下方空间。金属表面也并非单纯的锈蚀,某些部分呈现出被酸性物质长期腐蚀的怪异纹理,甚至有些地方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扭曲撕裂过。
他听见了。
在绝对的死寂深处,一种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水声。
但不仅仅是水滴石的声音那么简单。那声音似乎要更复杂些,带着空灵的回响,仿佛来自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间或夹杂着细微滑腻的流动感。
那头痛和空气中的隐约恶臭似乎瞬间褪去,一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好奇心从他心底涌起。
去看看,必须去看看。
这念头清晰得不像是他自己的思考,而更像是一个被直接植入脑海的指令,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安全”感。仿佛那水声的源头并非未知的危险,而是某个他寻觅已久的、注定要抵达的终点。
他没有踌躇,甚至没有再去思考这预感从何而来。他被那声音召唤着,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矿洞更深、更黑暗的腹地,一步步走去。
艾德沿着水声的指引,在迷宫般的矿洞中越走越深。那诡异的“安全感”如同温暖的茧包裹着他的意志,让他压下所有本能的恐惧。
水声越来越响,不再是滴答,而是绵延不绝的、粘稠的涌动。
他转过一个巨大的、被撕裂的机械传动轴,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止步,那层温暖的安全幻觉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片片碎裂,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湖水漆黑,却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脂般的光泽,仿佛融化的沥青。磷光来自湖底堆积的、无数惨白如骨的怪异菌落,它们随着水波缓慢蠕动,光芒也因此摇曳不定。
而湖岸,以及沿岸浅水区……
是“人”。
至少,他们曾经是。
数十个身影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或站、或坐、或半泡在黑色的湖水中。他们几乎赤裸,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死白,布满污垢和溃烂的疮口。他们的身体比例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有的肢体过于瘦长,像是被强行拉长;有的则佝偻萎缩,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腹部。几乎每一个人,那原本应该平坦或微凸的小腹,都异常地、鼓胀地隆起,皮肤被撑得薄而透明,隐约可见其下缓慢蠕动的、非人的轮廓,仿佛怀揣着某种噩梦的妊娠。粘稠的、暗色的液体不断从他们身上溃烂的疮口渗出,混入黑色的湖水中。
他们动作迟缓,如同梦游般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和咕哝声。
但艾德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
所有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张张面孔缓缓转向他。他们的眼睛浑浊不堪,瞳孔扩散,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白,里面没有智慧,只有一种空洞的、被原始欲望和痛苦填满的呆滞。他们张开嘴,露出的牙齿稀疏黑黄,舌头不自然地颤动。
然后,一种声音从他们喉咙深处挤出来。那不是语言,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嘶哑的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