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良久,过了很久才忽然苦笑道:“你们这些女人,都只想着自己,都要离开我。”
“你不也是一样吗?想着自己。”我松开了他的手,“如果你愿意,我去读书的第二年就结婚,好不好?”
他把眼镜摘下来,低垂着脸庞看着地板,额头在微弱的光线下变得黝黑,还是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是我自私,两个都自私的人是没有办法妥协的,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了。”我留他一个人在客厅,默默地先回了卧室,低声道:“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好怕变成黎太太。”
前半夜我都是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客厅暗淡的光线里有电视机吵闹的声音,但听不出来他在看什么节目,好像在一直换台。到后半夜我也就迷糊地睡过去了,安安静静地,再也无梦。
因为前一天没有拉窗帘,第二天的阳光一早就刺进屋子里来,直直地刺到床上,划到我的脸上。我去拿手机,一看才七点多。我急忙下床跑到客厅,还是原封不动昨晚的样子,只是他不在了,他的包也不在了。桌子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便条、物品、钥匙,通通都没有。我打他的手机,无人接听。
他彻底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接下来三天,我给他发了无数条信息,每一条都像在沙漠里的孤木,无人照看。至于电话,他也从来没有接听过。他倒是没有拉黑我,只是故意不接,永远没有回应。
“你都要去美国了,还想找我干什么?”有一天他终于回复了。
“我又不是不回来,我们不是要在一起一辈子吗?为什么明明确确两年的时间都等不了?我甚至可以念到一半的时候就结婚,这样还不可以吗?”
“你敢保证读完书就一定会回苏州?”
“我保证,为了你我也会回来。”
“那你也可以为了我就不要去。”他毫不讲理。
我没有回答,电话两头又是一片死寂。
良久,他又开口了:“你不是真的想生小孩。”
“没错,我不是真的愿意,但我可以为了爱的人去做这件事。你难到不能为我妥协一点点吗?凭什么全部都是我来牺牲?”
他没有再回复。两人最可悲之处不在于生气发怒或是吵得不可开交,而在于逃避、在于相对无言、在于双方都不肯妥协的深深的悲哀。
隔了很多天,他又给我发来一条信息:“二选一。要么来苏州,要么走,我不会等任何人。”
我没有再回复,直到我拿到offer之后决定去苏州的单位找他。
他在楼下看到我先是一怔,接着脸上又露出了想极力掩饰的喜悦,但这喜悦中又有些丧气和悲哀。我和他走到单位旁边的大花园里,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家的小区,原来就在公司附近,还有这么好的园林景观,他可真会挑地方。我又想到了他家的大房子,高档的家居和精致的厨具,但是我想即使在那样的大房子里生活,我依旧会感到一无所有。
“你想明白了?”他一半脸是镇定,另一半脸是固执。
“你这不是也不忙吗?我一叫就把你叫出来了。”
他面对我的讽刺没做任何反应,依旧带着高傲的语气问道:“你这次来,应该是和我道别的吧。”
“我不明白,我的朋友家人知道我拿到offer后,都替我高兴,替我骄傲,为什么只有你不?可能你从没把我当做一家人。”
“我想和你结婚,和你生孩子,还不是把你看做一家人?”
“和我结婚,也只是为了完成你人生的一项任务吧。我是你功成名就的人生中美丽优雅的点缀,不是吗?”我坐在葡萄架下的长椅上,葡萄粒像绿色水珠般晶莹剔透,一串串地搭在花架上。我抬头看着他说:“穆之,如果是你,如果是你拿到国外顶尖院校的offer,我一定会鼓励你去,我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我不需要那个。”他没有坐下,依旧倚着栏杆站在我对面。
“我知道,已经功成名就的人不再需要那些学历加持了。”
“你也不需要。为什么非要去国外读书呢?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双腿交叉站着,换了个姿势。
“因为我想看到更大的世界,我想接受全世界最好的新闻教育,我想让那些普利策新闻奖的获得者成为我的老师。现在我还年轻,住大房子对我来说可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是等我四十岁的时候,大家都有房子住的时候,我还有什么呢?我知道女性生育之后人生就不是完全由自己做主了,我不想像我妈妈一样,一生只能在后悔和埋怨中度过,然后再把希望寄予下一代,这样无休无止地下去......如果我现在就生育,十年之后,你有事业,有老婆,有可爱的孩子,而我除了你,可能什么都没有。上次去你家我也看出来你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