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风静觳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早读课上大家都张着大嘴,用尽感情,咿呀咿呀。这首词不是课本必读,但吴老师每次语文早读都会教我们一首课外诗。
我看到初月并不跟着读,这些诗她早就背过,她在桌子下面读《苏东坡传》。
“这是吴老师上次推荐的那本?他说他最喜欢的词人就是苏东坡,还说他最喜欢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我凑过去问她,“你读到哪了?”
“读到王朝云。”
“哦,是苏轼的第三个老婆?”
“古代文人的风流艳史你是最清楚。”
“嘿嘿,有意思呗,我是先了解他们那些破事,再读他们的作品,所以每次老师在上面讲,我就在下面翻大白眼,我就作呕,我就想吐。”我想起徐志摩,想起胡兰成,想起郭沫若。记得初二,我因篡改徐志摩的诗而被罚扫了一个星期借阅室。我把黑板报上徐志摩的诗改成:“大波大浪的我走了,正如我大波大浪的来,我贱兮兮的对徽因招手,叫张幼仪去打胎。”
“可你不能否认,那些文学是美的,那么扣动人心,不仅表达了心之所想,甚至连我没想到的都表达出来了。”初月的睫毛粼粼,柔软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简直就是赵飞燕,轻盈剔透,小只的,能捧在掌中起舞。“‘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是苏东坡第一次见到王朝云时送给她的诗。”初月低声说道。“但是我想不通,我以为写出美文的文人,心也是美的,可事实却不是这样。为什么会这么割裂呢?我想不通,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不一致……”
初月问的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上来。
初月说:“张幼仪在陪伴徐志摩留学期间再次怀孕,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她小心翼翼地将消息告诉徐志摩,希望能借此挽回两人的关系。当时,徐志摩正疯狂追求林徽因,因此急于摆脱这段他与张幼仪的包办婚姻。但是没想到,徐志摩毫不犹豫地让她把孩子打掉。当张幼仪担心打胎会有生命危险,告诉他 ‘我听说有人因为打胎死掉的’,徐志摩居然说:‘还有人因为坐火车死掉的呢,难道你看到人家不坐火车了吗?’”
初月接着说:“徐志摩见张幼仪不同意,竟不辞而别,将怀有身孕的她孤身一人留在异国他乡。张幼仪在绝望中曾考虑自杀,最终在二哥张君劢的帮助下才得以生下孩子并办理离婚手续。这段故事在张幼仪的回忆录《小脚与西服》中有详细的记录。”
我五味杂陈道:“他的行为如此冷酷无情,简直不配为人,可诗歌中却浪漫深情。人竟然可以如此两面、如此虚伪……”
接着,初月又给我讲了许多类似这样的故事,让我大跌眼镜。
虽然初月年龄比我小,成绩比我好,但我并不嫉妒她。因为老师说过“见贤思齐”,真心敬服一个人、钦佩一个人、要比嫉妒她更有力量、更能鼓舞自己进步。
但是我现在的思绪飘飞,我非常嫉妒吴意诚,也就是吴老师的女儿。墨阳哥哥那么好,吴意诚肯定喜欢他,但我又转念一想,墨阳哥哥肯定不爱她,她不爱读书,很多次我去上补习班,都看见吴意诚花枝招展地逛完街回家。那时高中的吴意诚连初中的古诗文都背不全,还有英语,经常跟着初中部的学生补习语法知识,当年她能上二中还是被吴老师给走后门办进去的。每次去吴老师家补习时我都看到吴意诚的书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而且吴老师满架子的珍藏书她一本都没读过。
“我觉得徐默阳和吴意诚一点都不相配。墨阳哥哥能靠自己赚的钱买房买车,工作也是自己找的,但吴意诚可真够菜的,上的大学不咋地,工作还是吴老师托关系给找的。她除了长得好看还有哪点好啊,她当年高考语文只考了一百分出头,亏他爸还是语文名师!”当时那个年龄段的我,只会看人家功课好不好,长得好不好看,其他方面是不会看的。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全部都是小女生的那点心思。
“我倒是觉得他们很相配。”初月说。
“什么!”我的眼珠子差点要瞪进她的眼珠子里去。
“我是站在那些家长的角度来说的。”初月不急不慢道,“他们都在一个城市,墨阳有房有车,工作稳定;而吴意诚家世好,吴老师那么有钱,她也长得漂亮,难道他不是她丈夫的最佳人选,她不是他妻子的最佳人选?”
“可是......可是我.......那我呢?”我心中不平道。
“小芷,你跟他年龄差了那么多,如果徐默阳留在上海,你去上海念大学,那你们还有可能。可问题是他现在回来了,你们马上就要分开四年了,而且四年后你肯回来吗?”
“我......我不要回来,就算我不去上海,我也要去其他大城市,我不可能待在这里一辈子。”我再一次说明我离开家乡的决心。
“那不就行了?”
初月跟我说的这些,其实我早就明白,我只是需要一个人这么跟我说,但即使有人跟我这么说了,我仍旧放不下关于墨阳的事,还是在小声喃喃:“你说他会喜欢吴意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