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拾起笔,指尖微顿,墨滴落在笺上,晕开一小点浅痕。
凝思许久,她最终只轻轻落下四个字,墨痕清浅干净,却藏尽了半生颠沛与心底唯一的期许——
平安一生。
她这一生,跌宕起伏,爱恨刻骨,到最后才恍然明白,权势富贵皆是浮云,爱恨情仇终成虚妄,她所求的,从来都只有平安二字而已。
可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将这方红绸挂上高枝,天空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三月的天本就阴晴不定,春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起初只是牛毛细雨,安愿并未放在心上,不过片刻功夫,雨势便骤然转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亭顶瓦片之上,声响清晰入耳。
斜风裹挟着雨丝飘进亭间,打湿了她垂落的乌发,鬓角发丝黏在肌肤上,微凉沁骨。面上薄纱也被细雨濡湿,贴在脸颊,平添几分狼狈。
亭外遍植桃树,经风雨一番摧打,粉白的花瓣簌簌零落,如雨般飘洒满地。
偏偏枝梢上还残留着几朵残花,迎着冷雨劲风,兀自倔强挺立,不肯轻易坠落。
安愿望着那片风雨之中的桃林,心头一涩,轻声低喃: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她的故乡阳羡,人人以种茶为生,漫山遍野都是青翠茶树,几乎无人会耗费大片土地,栽种这些只可远观不可果腹的花木。
当年在阳羡那座小小的院落里,何殊归也只是随手栽了几株桃树,常年无人精心打理,枝桠枯瘦,叶片稀疏,整整几年,都未曾好好开过一次花。
有一夜,他归来得很晚,见她还趴在窗边,望着院外枯瘦的桃枝发呆,便轻步走至她身后,伸手从身后轻轻圈住她,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
“就这么喜欢桃花?”
谢亦青回头,仰起脸,笑盈盈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干净纯粹的欢喜:“阳羡到处都是茶树,看久了也会腻。我爹娘在世时,家门口总会种几株桃树,比起茶叶,我其实更喜欢桃花。”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垂下,带着几分失落:“可惜这里的桃树,好像永远都不会开花。”
何殊归若有所思地低嗯一声,抬手替她关上窗,隔绝外面的夜风寒凉:“风大,早些歇息。”
“说不定再过几日,就能看见了。”
她随口一说,只当是自我安慰的玩笑,并未放在心上。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几日,当她清晨醒来,习惯性推开窗时,竟惊喜地发现,院中那几株枯瘦的桃树,一夜之间,尽数盛放。
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在晨光之中美得如梦似幻。
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径直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夜之间,全都开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宠溺,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
“有心相守,岁岁花开。”
那时的她,是真的信了。
信他口中的有心相守,信他承诺的岁岁花开,信他们会一生一世,安稳相伴。
直到后来,所有真心被碾碎,所有期盼被破灭,她才明白,有些花开,再美也只是刹那;有些承诺,再真,也终会成空。
雨丝微凉,沾湿指尖。
安愿缓缓低下头,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被风雨吹落的桃瓣,花瓣柔软,却带着雨水的冰凉。心头刚泛起一丝旧日温软,便立刻被刺骨的寒凉狠狠包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早已发誓,再也不要想起那些伤人至深的过往,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亲手碾碎她所有希望与温柔的人。
可命运,偏偏就是如此讽刺。
就在她心绪翻涌、神思恍惚之际,余光不经意间一瞥,一道熟悉得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再次冻结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那人立在风雨花雾深处,玄色衣袍被冷风拂得猎猎作响。
他抬着眼,目光沉沉,正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