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不值得谁费心。
裴御拧眉看着她,他要的不是这样的话。
花照云执拗地抬着头,一双眸子已是通红,可她强撑着不让泪落下:“大人骂得半点不错,我生得愚笨不堪教化,怎么也做不来你们心中那等端庄贞秀的寡妇,可大人觉得这样作弄人就很好玩吗?”
“满府无人肯教我的时候,是大人纡尊降贵地来帮我,叫我受宠若惊,可到最后,这也不过是大人闲来时的戏弄。”
“昨日蜜糖,今日砒霜,大人当真好手段。”
“既然一开始就瞧不上我,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羞辱人,只消大人一句,我自会离得远远的,从此不碍大人的眼!”
......
裴御的眉紧紧皱起:“是你自己做错在先,这也算羞辱?”
花照云惨白着脸笑了下:“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日后不必叫陈管事来了,我只是一个蠢笨忘恩的寡妇,受不起您的大恩大德。”
裴御几乎是气笑了:“这是同我耍性子?!”
可花照云只是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最后劳烦大人一回。”
她的声音平静极了:“陈管事照您吩咐给我的书落在了祠堂,我也不便来这怀远院了,劳秦侍卫去取回来吧。”
她说完,才直起腰,退了出去。
秦辰有些无措,看了看裴御的脸色,愣愣道:“要不...属下现在去?”
“去什么去!”裴御额上青筋猛跳,“烧了!”
秦辰很想劝劝他,这二娘子虽然学东西慢了些,可这有什么打紧的?
她做东西不是就很好吃么!
何况,瞧二娘子那神色,当真是伤心了。
只是这位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莫名其妙闹这一通。
他憋着一肚子的话速速去了祠堂,将那书拿在手中时猛地睁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翻开看了看,这、这竟然是一本女戒!
再一看旁边整整齐齐堆着的一摞纸,方方正正抄满了那些规训的话,有些还用朱笔再一旁做了注释。
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公子自吴王宴席回来后,仿过几回的。
是二娘子的字迹。
这些,都是二娘子亲手抄写的。
“公子、属下还没烧,您要不要先看一眼?”
秦辰站在书案前:“祠堂的丫鬟说,二娘子跪了多久就抄了多久,手都抄酸了也不曾放下笔!”
裴御默不作声。
秦辰咽了咽口水,道:“您当真要烧了?”
“......”裴御冷嗤,“她自己都不要了,我还留着做什么!”
秦辰将那一摞写满了字的纸放在裴御案头:“可属下觉得,您还是看一眼的好。”
裴御冷眼扫过去,一句“敬顺之道,为妇之大礼也。”落入眼中。
他一怔,猛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去夺秦辰手中的书。
《女戒》。
再翻开那叠书稿,簪花小楷写的用心,可字字句句皆在叫她卑弱恭顺。
难怪她说她做不来他们心中那等端庄贞秀的寡妇。
难怪她说他做弄人。
难怪说他大费周章羞辱她。
裴御紧紧捏着那本女戒,指尖泛白浑然不觉。
秦辰道:“小丫鬟说,二娘子从回府就跪起,跪完已是亥时,起身的时候站不稳还摔了,二娘子的手掌也肿着,属下方才从她手中接点心时,差点掉在地上,现在想来二娘子应是手疼拿不稳......”
裴御听着,缓缓闭上眼睛。
屋外的风呼呼往里灌,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偷偷缩紧的双手。
他睁开眼,愣愣地看向门外,那无边漆黑里,她是怎样走回去的?
她说了什么......?
“我只是一介蠢笨忘恩的妇人,受不起您的大恩大德。”
“昨日蜜糖,今日砒霜,大人当真好手段。”
“只消大人一句,我自会离得远远的,从此不碍大人的眼。”
“我也不便来这怀远院了。”
在她心中,这女戒是他让教的,这规训是他让读的,这罚抄的许多日夜,都是他授意的。
在她心中,他是这样的看不起她。
可她还是听话地一一学了。
直至今日,她罚完跪还亲手做了点心巴巴地送过来,却被他冷待,被他苛责,被他“刻意”羞辱。
他方才骂她什么?
“纵酒嬉乐”、“负恩忘本”、“朽木难雕”......
裴御呼吸一滞,胸口隐隐痛起来。
不过就是多喝了几盏酒!
不过就是对他使了点小手段!
不过就是再一次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反击了恶人!
那日的吴王府中,她能倚靠的明明只有自己,她想方设法地引自己过去,难道不应当吗?
纵使她有千百种法子自救,她却还是留在那里等自己。
她选择了自己,她愿意将她的性命清白全心交付给自己,即便是存了心要利用他去惩治那县主,又如何?
他为何要这样生气,又凭什么这样生气!
裴御的脸色渐渐苍白。
她不会再那样全心地相信他了。
“陈管事。”
他紧紧攥着那本女戒:“去提陈管事过来,立刻。”
-
那本女戒被兜头砸向了陈管事。
他的脸唰地白了,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莫婆婆被打板子赶出府的事还在耳旁,这大公子是连夫人都敢指着鼻子骂的!
想过会东窗事发,没想过大公子会如此动怒啊!
“大公子、非是老奴不教,是那二娘子连那行走坐卧的规矩都不懂,老奴才不得不先起头教起,以期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啊...啊啊啊!”
一根戒尺打在他的脸上。
秦辰丝毫没有手软,又接着打了十余下,直到鼻青脸肿了,才道:“跪下,拜我为师。”
陈管事又疼又懵,哭着问:“说、说什么?”
秦辰不耐烦了,直接按着他的头砰砰砰磕了三下,才道:“好徒儿,今日先传授你女戒第一篇,背错一个字,打十下。”
“背!”
陈管事被这一声吓破了胆,扑到裴御脚下嚎叫:“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啊!您...您可是御史啊,不能让他这么乱来啊!”
裴御好似对秦辰的所为一无所觉,淡淡道:“先生教授学生,我又怎好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