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荆拾遗再次开口。
车夫扬鞭打马,马车缓缓驶离,扶柳转身离开前道:“荆小姐,何必强人所难呢?”
这一晚,荆拾遗又在房间抚琴,“父亲”这个词多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而父亲这个人,在多年以前的司雾就从他的心底剥离掉了。
那年他只有十二岁,只身前往千里之外的司雾,只为找回他的父亲。
荆拾遗的父亲荆鸿羽与母亲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夫妻,然而婚后不久,荆拾遗的母亲才得知荆鸿羽心中另有所爱,高门大户的嫡家小姐生来骄傲,声称其它女子她都能答应纳入房中为妾,就此女子不行。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荆鸿羽并不忍心这名女子为妾,他心中挚爱怎能为妾。
荆拾遗的母亲后来才知道,荆鸿羽之所以娶她乃是他母亲以死相逼,他不能不孝所以他拜了堂。
荆拾遗出生以后,荆鸿羽自觉已经给了荆家一个交代,而那名女子看荆鸿羽娶妻生子,心如死灰便远走他乡。
荆鸿羽得之后毅然抛妻弃子,追随她而去。
当年这件事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有人说荆鸿羽是个情种,有人说他没有担当,更多的人在看他家的笑话。
他母亲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经此一事,长期的痛苦与愤恨,将她变得面目全非。
她带着荆拾遗离开了荆家,也没有再回娘家。
荆拾遗慢慢长大,慢慢懂事,他在同伴的嘲笑里哭过,怨过。但他看到母亲黑发里长出的白发他惊呆了,明明他的母亲还没有老。
他无意间得知父亲在司雾,于是给母亲留了一封书信,带着属于他父亲的那半块白玉出发了。
那一年他只有十二岁。
奔波千里,他打听到了父亲的住所。
府门外他看到父亲与他的妻子举案齐眉,恩爱有加,一双儿女绕膝,是一副合家欢的景象,不似他在京城与母亲的家。
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走了过去。
荆鸿羽吃惊的看着风尘仆仆的荆拾遗,他激动的想要靠近,怎奈荆拾遗却往后退了一步。
“你会跟我回去吗?”他问。那个时候的他不懂,他只是想让他母亲开心一点,以为只要他父亲愿意回去,母亲就不会郁郁寡欢,就不会既冷漠又暴躁。
荆鸿羽叹了口气,说:“我不会回去。”
荆拾遗神色未变,又问:“你可曾后悔过?”
荆鸿羽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可荆拾遗明白了,他凄然一笑,“我,荆拾遗从此以后没有父亲,而我保留荆姓只会是因为我的母亲没有给我改姓。”
“拾遗,你长大就会明白我的选择。”
荆拾遗没有再说话,荆鸿羽的小女儿上来要拉他的手一起玩,荆拾遗躲开了。
转身后,他将父亲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割裂开。
司雾的晚霞红的像血......
他要离开司雾,尽快。
司雾的城外,有一间小小的寺庙,住持穿着洗的很旧的僧袍,面容和善,来的时候,荆拾遗路过此处,曾下马上了一炷香还给了香火钱,他希望神佛保佑,他此行能得偿所愿。
再次路过,都已经驶离此处,他还是叫停了车夫,折返回来。
天早已完全黑了下来,寺庙里的烛火虽然暗淡了些,也给这个深秋寒意袭身的夜晚一丝暖意。
荆拾遗走进去,穿堂风吹起他的衣服,他下意识的裹了裹脖子。
住持看见他,笑脸相迎,他还记得这个小施主。
住持问他此行可曾圆满,荆拾遗看着俯瞰过来的神像沉默了半晌,才堪堪开口说:“也算圆满。”
住持听出他语气里的失意和叹息,便说:“有了答案便算圆满。”
荆拾遗迎上他的目光,幽幽的说:“是,所以也是圆满了。”
原本他进来之前是不打算再跪拜,但此刻他改变了主意,他再一次向佛像跪下,俯身相拜。
住持默默的转身离开,给这个孩子留了一份安宁。
静默片刻,荆拾遗取出他带过来的属于荆鸿羽的那半片玉佩,放在了门边的案台上,转身出门之际,一个小女孩叫住了他。
“哥哥,你的东西落下了。”
荆拾遗回头就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唇色发白,脸上有着病容,还伴有轻微的咳嗽,但眼睛很亮。
小女孩拿起玉佩递给他,他接的时候触碰到女孩的手,很烫。
“你生病了?”
小女孩笑起来很甜,说话声音有些微弱:“嗯。哥哥,你看起来也像生病了。”
“此话怎讲?”
“你好像很不舒服。”小姑娘说着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给你。”
荆拾遗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颗糖,他想还回去,但小姑娘说:“我有两颗,今天已经吃过一颗了,这颗给你,很甜。”
小姑娘踮起脚尖,伸手去摸荆拾遗的额头,说:“还好,不烫。”
见荆拾遗还在拿着糖发呆,她催促道:“快吃吧,真的很甜。”
荆拾遗笑了,吃下了那颗糖,真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