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漆黑一片,那朵梅想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融化成一滩死水。符离尚在懵懂中,却听到若水又一次开口。
“公主和世子,就像这冰与火,抑或是天上的日月,”说着,若水起身,指向了天边,“没了谁,余下一方独存,就只能招致毁灭。”
“他们的命从出生起就死死纠缠在一起,再分不开了。公主那时不明白,才会想要和你一样以命换命。可正如我所言,他们两个,谁的牺牲都换不来对方哪怕是一天的延续。公主如今既已了然,那么她无论身在何处都一定会努力活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保证世子始终与她同在。”他回首看向符离,道,“所以,我才选择你。”
世子回宫之前,若水和镜王以重金和丰厚的回报,在宫中招募陪同“公主”前往斧头山。那时大家都以为要出嫁的是真正的公主,因此三宫六院,各部各处,前来应募者络绎不绝,连着好几天,若水门前都门庭若市。
后来,当人们知道了公主失踪,是废世子裴沚要代为行之,应募者便一下少了一半还多。尽管许多人不再坚持,余下的人中也不乏武功高强者,但谁也没想到,最后领了圣命的,竟是公主宫里的一个不起眼的洒扫丫头。
符离既没有问过,也深知自己没什么资格去追讨原因。若非若水再次提起,她甚至都不会有一丝逾界的好奇。
今夜,若水主动揭开了谜底:“因为你是真心喜欢公主。而我确信,世子也一定会喜欢你。”
十几岁的符离尚是个孩子,一时间也没有想明白世子对一个丫头的喜欢,和让世子活着有什么了不起的干系。
她不确定地问:“可是您也喜欢公主,世子殿下与您更是情同手足。如果是您都做不到的事,就凭我这样的小宫女,又能改变什么呢?”
闻言,若水又一次笑起来。
他笑得那样开怀,符离发觉,这还想还是第一次她没有在心里偷偷感到厌烦。
笑够了,若水忽地凑近,两手掐上符离肉嘟嘟的脸蛋儿。
不顾符离挣扎反抗,他语重心长地说:“大姑娘了,以后就多长个心眼儿吧!”
又说:“符离,你切记——很多事情的实貌都并非肉眼能观。打今儿起,你要渐渐学会只信任世子一个人。”
脸上肉被捏得生疼,符离又烦躁起来,忙连连甩脑袋,一把挥开了对方的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若水放开了她,又伸出一只手,竖起食指贴上唇边,莞尔道,“今夜这里发生的事,不要告诉化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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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子时已过,裴沚仍独自立在庭院中,望月许久,分明有满腹愁思,却不发一言。风玄实在忧心,但此时显然并非追问的良机。他只好走向同样站在门廊下发呆的符离,踌躇一番后,主动破了冰。
符离疲倦地看了风玄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她其实早就不生气了,和风玄一样,光是看到主子的背影单薄,心里就满是忧虑,再没力气闹别扭。
何况,若水大人的局中内情繁冗复杂,本就不知者不该怪。
符离叹了一口气,惆怅道:“算了,没事的,不是您的错。”又念及自己的使命,替裴沚圆起了场,“您也知道,公主殿下有多想念世子殿下。就算如您所说,世子殿下真的还活着,对于我家主子来说,她也需要时间去弄清楚真相,才能决定是否可以期待,不是么?”
风玄听了,这才明白他犯下了何等可恶的罪,心中悔意遂愈来愈浓。
可说出的话不能收回,此时也同样不是道歉的好时机。他窘迫地挠挠头,转过身,决定至少抓住当下。
面对符离,风玄郑重道:“…今天早些时候,对不住。符离,我不该那样说你。”
符离并非记仇之人,冷静之后,她也想得通风玄殿下其实只是一时嘴快,不是真的嫌她蠢笨。殿下毕竟是殿下,她只是一个丫头,从来都守着自己的本分,根本就未曾想过让风玄向她赔不是。
世子殿下教她要懂感恩,她深以为然,知道若不是风玄殿下实乃纵容,她连耍性子的机会都不会有。
于是眼下,当“对不住”三个字从风玄口中蹦出来时,符离听得真切又实在恍惚,只疑惑地眨着眼。
“你、你家主子说得对,人的真心需要直言。”符离一双眼毛茸茸的,风玄被盯得耳脸发烫,忙别开了脑袋,“并非本意之事我都说得出口,明知说了不该说的却不敢道歉,算不上男子汉大丈夫。你其实…学得很快,我刚开始学字的时候比你写得难看多了……”
损人容易夸人难,风玄找补半天,说来说去,也只能靠贬损自己来暗示符离其实很聪明。符离听了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一笑,两个酒窝就凹陷下去,那模样憨态可掬,看得风玄心头发痒。
“不过,你居然说我是‘废物点心。”见气氛稍稍缓和,他才松了口气,跟着憨笑起来,甚至斗胆为自己打抱起了不平,“这词你打哪儿听来的,未免太过分了吧?”
符离得意地拍拍胸脯:“我家主子教我的!”
……裴澜这臭丫头!都教自家丫头些什么?
风玄气不打一处来,但碍于两人刚和好,此时只敢暗中腹诽。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不禁感慨:丫头啊,你可真算是遇上了个好主子。
“你知道么,得知我惹你难过,她今天竟上来就踹了我一脚!她踹我那一脚虽疼,也让我想到了一些事。如果傲雪被送来斧头山时,我这个做兄长的也能……”话说一半戛然而止,风玄摇了摇头,只由衷地道,“罢了。符离,你要知道,裴澜当真十分牵挂你。”
“牵挂”么?
这两个字陌生又熟悉,又如雷贯耳,符离听了,不禁一愣。就在一瞬间,她竟忽地想通了很多事。
今夜,一切她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即便是得知了公主曾经做过什么,世子殿下没有发疯、没有崩溃,而选择不动声色地悲伤,甚至把本可以尽情责怪的她也排除在外。
什么不在乎,什么九州存亡与他无关……
原来世子殿下是这样软心肠的人,会因为一个身份低微的丫头,就放弃从克制中解脱。
想到这儿,热流一下子冲上了符离的眼睛,她终于明白若水交给她的真正使命。
牵挂,没错,正是牵挂!
她要同九州大地一起,成为裴沚的牵挂,他的软肋——他的第三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