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明明攒了千言万语,想说的话堆得像山,可真正提起笔时,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先写个开头啊!”祁灵昭凑着脑袋凑过来,皱着眉催促。
“好!”祁云耀立马应下,提笔刚要落在纸上,笔尖却又顿住,转头一脸茫然地问她:“那我该怎么称呼他啊?”
“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呗!”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不耐。
“可……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祁云耀脸红彤彤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
“那就写挚友!”
“好!”
祁云耀点头,落笔在信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挚友重楼,见字如面”,刚写完这八个字,笔尖又僵住了,再次卡了壳。
他带着满满的求助看向祁灵昭。祁灵昭故意别过脑袋,语气敷衍:“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写,想他就说想他,很想很想就写十遍‘我想你’,多简单。”
“懂了!”祁云耀眼睛一亮,又低下头,握着笔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祁灵昭好奇地想凑过去偷看,却被他投来一个凶狠的眼神,立马缩了回去。
祁灵昭瘪了瘪嘴,气鼓鼓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心里暗骂他是个白眼狼,再也不想理他。
信写好寄出,看着那只偃甲鸟“姆嘎姆嘎”地拍着翅膀,往青云剑庄的方向飞去,祁云耀心里空落落的地方,似乎终于被填满了一小块。
从那以后,他日日等待,日日写信,满心满眼都盼着偃甲鸟能给他带回来自青云剑庄的回信。
一天过去了,偃甲鸟没有回来。
两天过去了,偃甲鸟依旧没有踪影。
直到第三天傍晚,偃甲鸟终于扑棱着翅膀飞了回来,可它的肚子里却空荡荡的,什么回信都没有。
祁云耀急了,把那只可怜的偃甲鸟翻来覆去检查了几十遍,连羽毛缝都扒开来看了,依旧没找到半张信纸。他心里不由得泛起担忧,难不成,自己写的信,压根就没送到谢重楼手里?
来不及多想,他立马翻出这几天写下的好几封信,一股脑塞进偃甲鸟的肚子里,又小心翼翼地叮嘱了几句,看着它再次飞走。
又是漫长的三天过去,偃甲鸟如期归来,可它的肚子,依旧是空的。
恰逢肖严谨来给祁灵昭送新话本,祁云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把偃甲鸟次次空肚回来的事说了。
肖严谨闻言,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支支吾吾半天不肯多言。被祁云耀缠得没办法,才吞吞吐吐说出真相——
他改造的偃甲鸟,必定能将信件送到目的地,祁云耀收不到回信,纯粹是谢重楼没给他回。偃甲鸟送完信会在原地等两天,若收信人不回信,便自行飞回来。所以,那些寄去青云剑庄的信,定然都送到了谢重楼手上,只是他不愿回信罢了。
祁云耀不肯相信,又特意多买了三只偃甲鸟,四只鸟轮换着送信,依旧日复一日,执着地往剑庄寄去自己的心意。
他原先算不上讨厌春天,可春天总爱下雨。
一入春,地下深处的水汽像是挣脱了束缚,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地面盛不下便往天上飘,天上挤不下,就淅淅沥沥地落向人间。
他不喜雨天,只因雨天里,偃甲鸟无法飞行。而西门的春天,又总被这稀稀拉拉的雨笼罩着——天冷时下雨,天热时也下雨。雨水浸润了整个世界,连他要寄给谢重楼的信纸,也被潮气打湿,边缘生出奇形怪状的霉点。祁云耀曾试着把积压的信存进灶房,灶房终年燃着火,水汽虽散,可一叠信纸却被厨子们身上的烟火气染透,沾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香气。
本想重新誊抄一遍,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把这浸透了烟火香的信纸寄了出去。他偷偷期盼着,若谢重楼能想起西门的美食,或许会给他回一封怀念的信,可最终,偃甲鸟回来时鸟肚还是空空的。
日子一天天流转,四季更迭。
春天,他给谢重楼写西门的雨,写墙角偷偷冒出来的小蘑菇,还寄去一支开得正艳的桃枝。
夏天,他写西门的太阳,写院外池塘里亭亭玉立的荷花,寄去一张自家大厨的冰碗秘方,盼着能解他一夏燥热。
秋天,他写西门清爽的风,写庄园里挂满枝头的果实,寄去一柄自己亲手刻的、巴掌大的木制断不义。
冬日的西门,谢重楼是见过的。所以他写今日路面结冰,自己在演武场滑了一跤,疼得他一天没下床;写马厩里的马儿们都认白白做了老大,白白仗势欺马,被饲马老伯教训了一顿。
他曾想寄两个小雪人过去,却又怕雪人在途中化掉,最终什么也没寄,只把两个小雪人摆在自己的窗沿上——一个代表谢重楼,一个代表他自己,日夜相对。
冬天一过,春风又至。
他看着春风吹散了窗沿上的两个小雪人,心里刚泛起几分感伤,却没料到,这阵春风,竟也把他心尖上的那个人,吹回了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