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蔓延了许久,他隐约感觉到谢重楼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可等他慌忙抬眼望去,那道目光又早早收了回去。
谢重楼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他心上:
“师兄,我跟你回去。”
一瞬间,惊雷在耳边炸开。
祁云耀再也绷不住,眼眶猛地泛红,失声打断:“你要走?!”
谢重楼像是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只从喉咙里轻轻挤出一个字:
“嗯。”
“你……你……”祁云耀喉间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谢长泽也有些意外,眉峰微蹙,想伸手拉他再劝几句,却被谢重楼冷声打断:
“师兄,我想好了。我想回去了。我想回家了。”
“回家”二字落下,谢长泽和祁云耀都再没了劝说的理由。
谢长泽笑容微微勉强,轻声应道:“好,那你去收拾行李吧,师兄带你回家。”
谢重楼闻言,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有再分给身边的祁云耀一个眼神。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谢重楼收拾行李时一直闷闷不乐,动作慢得离谱,分明是在刻意拖延。换洗衣物拆了又叠、叠了又拆,反反复复磨蹭了一遍又一遍,半点没有归心似箭的模样。
谢长泽早把他的心思看在眼里,几次开口问他,是不是真的决意要走。到最后,更是直接点破:“云耀舍不得你,我也希望你再多留一阵子,不如你——陪陪他。”
可谢重楼次次都轻轻摇头,语气固执又坚定,只重复着一句:“我想回家。”
谢长泽无奈,终究没再劝说,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转身出门去向祁掌门拜别。
谢重楼原本要跟着一同前去,身后却忽然传来祁云耀的声音:“你还有样东西没带走!”
他回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什么?”
“白白啊!你不要白白了吗?”祁云耀的声音急切。
谢重楼下意识看向门口的谢长泽,师兄轻轻点了点头,他便转身,跟着祁云耀往马厩走去。
这条路,两人走过无数次。除了最开头闹别扭的那几天,其余时候,他们总是开开心心地挨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并肩前行。
祁云耀忍不住频频往后瞟,谢重楼就落在他后半步的位置,距离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两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跨不过去的鸿沟。
再不做点什么,这道沟,恐怕就要变成隔开牛郎织女的银河,把他们彻底分在两岸。
牛郎织女尚有一年一次的鹊桥相会,那他和谢重楼呢?又有什么,能让谢重楼再回来找他?
他看着谢重楼弯腰,把白白从马厩里牵出来,心头猛地一酸——不久前,他们还一起牵着白白,在山野间奔跑玩耍,如今却就要分开了。
白白……
对,还有白白!
牛郎织女靠鹊桥相会,那他和谢重楼,就靠白白!
若是把白白留在西门,谢重楼,不就会经常回来看它了吗?
谢重楼刚把白白牵到马厩门口,那匹马像是预感到了未来会过上这么凄苦无聊的日子,死活不肯再踏出一步。谢重楼舍不得用力拉扯,只能蹲下身,低声哄着:“白白,跟我走。”
“白白不能跟你走!”
祁云耀心底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一人一马之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它吃了我们家这么多饲料,早就是西门的马了!你要带走它,我不同意!”
谢重楼一怔,呆呆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解:“白白是我的马。”
“我不管!”祁云耀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带着几分无理取闹的执拗,“你想见它,就自己回西门来看!”
话说出口,他自己知道,这个理由有多荒唐,有多牵强,可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把人拴住的借口。
谢重楼沉默地望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祁云耀都以为,他会生气,会推开自己,会执意牵走白白。
可最终,他只是缓缓松开了手里的缰绳,轻轻把绳索放回马厩外的木桩上。
擦肩而过的瞬间,祁云耀似乎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好吧,就这样吧。”
谢重楼转身,朝远处等候的谢长泽走去。
祁云耀明明已经得到了谢重楼会回来看白白的回答,可心口却依旧堵得发慌,酸得喘不过气。
下一刻,他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拔腿追了上去,一把抓住谢重楼的手。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仰起头,轻轻又飞快人在他脸颊上“啾”了一下。
嘴唇只是轻轻一触便立刻分开,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细分辨那片肌肤是软是烫,眼泪就先一步决堤,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谢重楼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淡粉。
祁云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憋了许久的心里话一股脑吼了出来:
“要是你以后……要是你以后想主动喜欢我了,你要亲我十下……两下也行!总之你要多喜欢我一点!听见没有!”
谢长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整个人像被天雷劈中,外焦里嫩,呆在原地,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不对劲来。
谢重楼捂着发烫的脸颊,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半晌才闷闷地、极轻地“嗯”了一声。
说完便转身,快步朝谢长泽跑去。
可跑了几步,他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猛地折了回来。
语速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却一字一句,格外认真:
“其实……如果说是回来看你的话,也是可以的。”
“再见。”
最终,师兄弟二人还是离开了西门。
谢重楼走在山道上,手仍不自觉地抚着被亲过的脸颊,那处的热度迟迟没有褪去。心底翻涌着他自己弄不明白的复杂又酸涩的情绪。
谢长泽侧目看向他,虽方才被吓得不轻,依旧温声问道:“舍不得吗?”
谢重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作答。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师傅在剑庄吗?”
谢长泽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谢青,还是耐心答道:“师傅一直都在,我来找你时她还在闭关,说不定你回去,她便出关了。”
“我忽然有点想她了。”谢重楼轻轻吸了吸鼻子。
谢长泽没再多言,只长臂一伸,揽住了小师弟。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西门最高的城门楼上,有个少年身影,始终立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直到夜幕彻底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