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花秽芳立刻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也不说到底要谢重楼做些什么,当即蹲下身。
他从斗篷下摸出三四个小巧的瓶罐,指尖一挑,瓶塞齐齐弹开,倒出几颗颜色各异的药丸,捏着祁云耀的下巴,轻巧地送入他口中,又抬手顺了顺他的喉间,助他咽下药力。
紧接着,他捡起祁云耀方才掉在地上的漆黑匕首,手腕一翻,对准祁云耀手臂上的蛇咬伤口轻轻一划。
黑中泛紫的毒血顺着刀口缓缓渗出,滴落在泥土里。他手法利落,按压、放血、擦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几息之间便全部做完。
末了,还故意呼哧呼哧喘了几口,装作大汗淋漓、耗力极重的模样,他收好匕首,拍了拍手:“哎呀哎呀,真是累死我了!”
可那张即便是孩童模样也能一眼看出将来必定绝色的小脸上,却挂着一丝怎么看都有些诡异的笑意。
花秽芳站起身,把祁云耀往一旁僵立的谢重楼怀里送了送,拖长了语调,笑眯眯提醒:“你可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哦~”
谢重楼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在怀中人的脸上。
祁云耀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挣扎着从一片混沌中醒来。下一刻,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还有几分未散的茫然,显然没弄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醒了……”尹无霜忍不住小声欢呼,下意识拉了拉身旁玉蝉的衣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可玉蝉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缓缓抬起眼眸,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直直落在花秽芳身上,语气清淡,却字字清晰:
“贫僧很感激花施主出手救人。不过,若是打着救人的名头,从病人身上偷拿东西……恐怕就不大好了吧?”
花秽芳已经偷偷摸摸往外挪了好几步,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像被钉在了原地。
谢重楼抬眼望他,语气冷硬直接,不带半分迂回:“他身上蛇角不见了,是你拿了吗?”
花秽芳立刻举起双手,摆出一脸无辜又委屈的模样,摇头晃脑:“没有呀没有呀,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医师,你们怎么能这么冤枉人?”
嘴上喊着冤枉,脚下却半点没停,反而一步步往远处退去。
一直插不上话的夏阳终于察觉不对,眉头一竖,刚喝了一声:“喂!”
声音刚落就见花秽芳猛地转身,朝着他先前出来的密林方向撒腿狂奔,由于斗篷下摆太长,绊得他脚步踉跄,却丝毫不影响速度。林间隐隐有华光流转,显然是准备动用秘术遁走。
他要跑!
谢重楼当即就要提剑追上去,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拉住。
祁云耀还虚弱得很,脸色依旧苍白,指尖攥着他的衣袖,声音细弱:“别追他……我答应过他,不能追的——”
谢重楼动作一滞。
另一边,尹无霜早已拔剑出鞘,见花秽芳要逃,立刻便要纵身去拦,却被谢重楼反手一把拉住手腕。
“无霜姐。”
尹无霜回头,先是撞进谢重楼那双泛红的眼眶,而后视线下滑落到祁云耀那惨兮兮泛青的小脸,一大一小都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再转头重新看了看那个拖着长斗篷跑得跌跌撞撞又十分滑稽却转眼就要没入林间的小身影,终究还是无奈收了剑,转而眼巴巴看向了一旁的玉蝉。
玉蝉只是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重新垂眸,闭目默念经文,不再多言。
一场追击就此作罢。
几人不再耽搁,一路搀扶着,陆续返回天机阁驻地修整。
好在当初夏阳到此地修筑据点时,生怕多花半分钱,一应事务全都是亲力亲为,半点没劳烦村里百姓。也正因如此,天机阁内的屋舍、水源、灯火,全都能正常供给,不受外界半分影响。
甚至连客栈旁那口井,都是夏阳特意绕了远路,从山上引泉水开凿而成——他死活不肯用村里的井,就怕事后被村民找上门,要平摊打井的费用。
此刻站在干净暖和的屋子里,喝着清冽的山泉水,夏阳忍不住拍着大腿,一脸庆幸地感慨:“还好当年有先见之明啊!”
天边已泛起淡白微光,破晓将近,折腾了一夜的众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夏阳连声招呼众人上楼歇息,自己又往柴房去,捡了干透的柴火,在每位客人的房里都生起暖火,让屋子里慢慢烘得暖和起来,寒意一点点被驱散。
做完这一切他又快步去看了仍在昏睡的肖严谨,向尹无霜玉蝉仔细问了伤势。
得知肖严谨只是被林间寻常菜花蛇所咬,并非那两条妖蛇,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悬了半宿的心总算落了地。
祁云耀被谢重楼扶着,重新躺回温暖柔软的大床时,脑袋还有些昏沉发懵。
夜里那场腥风血雨仿佛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一睁眼,便只剩屋内暖火轻跳、安静安稳。
他乖乖喝下夏阳端来的温热药汁,苦涩滑入喉间,一股暖意缓缓顺着四肢百骸散开,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困意铺天盖地涌来。
睡着前的最后一瞬,他迷迷糊糊地揪着被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空落——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是什么事来着?
他想转头问问身边的谢重楼,想扯扯他的衣袖,让他等等再睡。
可侧头一看,谢重楼也已是撑到了极限,眉眼间满是疲惫,就躺在他身边竟也不知不觉睡着了,呼吸轻浅而安稳。
算了……明天再想吧。
祁云耀迷迷糊糊地想着,再也抵不住汹涌的困意,脑袋一歪,也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