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还没碰到那门板,“刷啦”一声响,木门就被人从里头大力掀开,带起的风卷得老头衣袖都飘了起来。
他先是一喜,以为这位终于肯通融了,下一秒就眼前一黑。一件骚包到极致的大红色道袍劈头盖脸甩过来,严严实实兜住了他的脑袋。
“我不要这个颜色!桃色!桃色没见过吗!桃红色啊!桃红色才称我!你们拿这个红色来糊弄我做什么!”
老头被道袍兜着头,脚下一个趔趄往后倒去,幸亏身后两个眼疾手快的小弟子赶紧扶住,才没摔个四脚朝天。
门口转而占了个十分高大的男人。
男人披着一件十分亮眼的粉色外袍,没束发,乌黑的长发随意耷拉在肩头,发梢还带着点没打理好的翘毛,可架不住那张脸生得好,即使气得脸扭曲,眉眼间的英气也半点没减,十分俊俏。
他才不管倒在地上捂着心口哎哟哎哟叫嚷的米长老,大步流星刮到那几个端器物的弟子面前,指尖“笃笃笃”地挨个敲过他们手里的东西,眉间的戾气越积越重。
“这都是什么啊!”徒弟叫嚷着,“我不喜欢银色,别拿银器,我要金色的!金色懂不懂!金色才亮!”
小弟子们被他吼得缩着脖子,跟一群受惊的鹌鹑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金器,金器都送去凌云阁了……”有弟子怯怯开口,立即被一记眼刀吓得低下头去。
徒弟扫了一圈,没见着一件合心意的,猛地一甩袖子,长发都气得根根倒竖,瞪着眼睛就要发作。
余光冷不丁瞥见回廊尽头走来的一道身影,那满肚子的火气像是被冰水浇灭,瞬间换了副模样。连忙一撩头发,夹着个嗓子,迈着小内八就扭扭捏捏跑了过去。
“师尊~”
被他换做师尊的男人脸上挂着的微笑僵了一瞬。
带着一种“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大坨向自己跑过来,而自己却不能躲”的视死如归。
他站定到谢长泽面前时比他师尊还高半个头,却跟只大狗似的,一胳膊圈住谢长泽的手臂,脑袋下勾,往人肩头一靠,声音甜腻腻的:
“师尊你怎么过来啦!哎哟,人家还没束发呢,乱糟糟的,好害羞呀~哦呵呵呵——”
说罢低下头去,用脸颊蹭了蹭谢长泽的肩头,他明显察觉到手中人紧绷的肌肉却装作是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发出“咯咯咯”的自以为是娇笑实际上十分瘆人笑声,连拖带拽地把人拉到那群内务弟子面前。
瘪着嘴将自己心中的不满一一说了,最后郑重其事的指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米长老手里的那件红色道袍。
“师尊你看啊!”徒弟尖声道,尾音像是要劈叉,“我腰有这么粗吗!这袍子做得跟个面口袋似的,颜色也土,弄得我像个乡下来的土狗!嗨呀我不喜欢,不喜欢嘛——”
他一边叫嚷一边扭,手里还死死拽着谢长泽的外袍,外袍有那么几瞬都要被拽下来却又被谢长泽眼疾手快死死拽住。
谢长泽疲惫的看了看撅着嘴扭动的徒弟又看了看欲哭无泪憔悴无比的米长老,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下令道:“长老,都依云儿吧,按照他喜欢的改。”
“可——”米长老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争取保住自己脑袋上的几根毛却又被大嗓门打断。
“哎呀还有一事!”徒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直身体,手里拽着的胳膊也顺势往上一扯。谢长泽只觉腋下一紧,衣袍似乎已经变形到极致,再使力变会崩线,只好微微踮起脚尖,顺着他的力道往上提了提。
“人家今天好像办坏事啦!”徒弟撅着嘴,故作羞赧地眨了眨眼,语气刻意得很,“人家今天好像惹无霜姐姐生气啦,无霜姐姐也真是的,人家只是同她说了几句话,她就甩脸子给人家看,还直接跑到山下去了。嗨呀师尊,若是以后无霜姐姐嫁过来,会不会要求师尊把徒儿逐出师门啊!人家好害怕的,你要不干脆别娶无霜姐姐了,人家真的怕怕。”
“你放心,无霜不是度量小的人,”谢长泽温声安抚,想顺着他的话劝上几句,“到时候你同她好好道个歉,她一定会……”
“我同她道歉?”徒弟顿时不乐意了,猛地松开手。谢长泽终于能平稳落下脚后跟,还没站稳,双肩便被一双大手狠狠扣住,迎面对上一双怒目圆睁的眼睛,语气满是戾气,“凭什么我要给她道歉?”
“你——”谢长泽皱了皱眉,本想再说些什么安抚的话,话到嘴边,却又被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硬生生打断。
“你凭什么不给无霜姐姐道歉!”
祁灵昭本就怒火攻心,尹无霜拉着她的胳膊、祁余天在旁好言劝阻,却压根拦不住她的脚步。
怒气冲冲地冲破青云剑庄山门,随手抓了个打杂弟子问清那徒弟的住处后,便提着“曦辉”,杀气腾腾地直冲主峰,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还没靠近弟子寝室的回廊,就听见里头那骄纵的声音和谢长泽的温言安抚,尤其是那句“凭什么我要给她道歉”,更是像一把干柴投进烈火,让她瞬间炸了毛。也顾不上什么宗门礼节、场合分寸,当即爆喝出声。
一时间,回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声音来源处——
祁灵昭提着剑,立在回廊入口,俏脸涨红,怒目圆睁,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
与此同时,祁灵昭也看清了寝室门口那片混乱的景象,目光直直锁在那个披着粉色外袍的高大背影上。
只见那道粉色身影动作一顿,缓缓、缓缓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祁灵昭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这张脸,哪怕披着眼花缭乱的粉袍,哪怕姿态骄纵令人厌恶,她也绝不会认错。
身后的祁余天见状,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脚掌却突然被祁灵昭狠狠踩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惊叫出声又急忙憋住,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只能捂着脚原地打转,满脸痛苦又不敢作声。
尹无霜跟在后面,泪眼婆娑的目光落在谢长泽和那粉色身影勾肩搭背的亲昵姿态上,心头一酸。
肖严谨则是趁着众人僵持的间隙,偷偷从机关袋里摸出一块留影石,指尖飞快掐诀启动,将留影石藏在袖中,对着眼前的场景悄摸录像,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八卦光芒,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场好戏。
整个回廊瞬间陷入死寂,连风吹过发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旁人看不出来很正常,但祁灵昭和祁余天却是断断不会认错。
这个穿着骚包粉色外袍嘤嘤嘤怪叫的男人,赫然就是十年前离家出走的西门二公子——祁云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