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更硬!去找个软垫子来。”灵枢眉峰皱起,语气满是不耐,半点没顾及对方。
灵阿一苦着脸应下,转身去找垫子,灵枢便独自支着胳膊,懒懒倚靠在桌边,眉眼间凝着几分倦意。
昨夜花秽芳像是憋了满身的火气,闹得没个停歇,折腾到天明才罢手,是以他此刻浑身酸软,原本是走都走不了路,最后只能叫灵阿一路搀扶着,才勉强到小镇。
“哈——”
一声轻浅的叹息从喉间溢出,他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旋即,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绕过来,轻轻覆上他的眉心,指腹温柔地碾着,想将那抹郁结的褶皱揉平。
紧接着,一道清淡温润的声音自身后缓缓传来,带着温柔劝诫:“别皱眉——”
“呜!”
恰在此时,灵阿一抱着软垫回来,撞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怀里的垫子差点摔落在地,眼睛滴溜溜转,愣是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挤出来一张委屈的哭脸,可怜巴巴地看向灵枢,小声求助:“大人~”
灵枢像是被恶心到一般,一把拍开身后人的手,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像是极度嫌恶这突如其来的接触。
他抬手招了招灵阿一,语气依旧冰冷:“过来,把垫子垫上。”
待软垫稳稳垫在腰后,他才终于坐得舒服了些,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别碰我。”
身后的人也不恼,只是缓步绕到他身侧,拉开对面的椅子从容坐下,衣料轻响,温文尔雅。
是谢长泽。
灵阿一站在灵枢身侧,梗着脖子怒目圆瞪地盯着谢长泽,那双和灵枢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满是敌意,像是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生吞活剥,替自家大人出气。
谢长泽见状,低低笑了一声,抬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人偶,末了慢悠悠开口评价:“按照他的习惯,身边的人偶,是不是还配着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
“谁知道呢。”灵枢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半点没有要搭话的意思,抬手又朝灵阿一招了招,“你出去。”
灵阿一哪里肯走,连忙蹲在灵枢脚边,拽着他的衣摆哭唧唧地哀求,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最后被灵枢一记冷冽的眼刀扫过,吓得浑身一哆嗦,支支吾吾地松开手,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蹲在木门边,捂着嘴咿咿呀呀地掉眼泪,却又不敢哭出声。
房内只剩两人,谢长泽指尖敲了敲桌面,唇角噙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好奇妙的感觉,看着这样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做出这种表情,你就不觉得很奇怪吗?”
灵枢不接话,只从衣袖里掏出个药瓶递过去。谢长泽却不急着接,反倒抬手想去碰他的手,指尖堪堪要触到那瘦骨嶙峋的腕骨时,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依旧缄默,手腕倏地往回缩,药瓶孤零零立在桌上,冷着眼看过去。
谢长泽见状也收回手,目光却自始至终粘在灵枢脸上,末了唇角勾出一抹轻佻的笑:“还好脸上还有点肉,本来就不算太像,要是瘦得脱了形,可就更不像了。”
话音落,他手又伸了过来,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竟想去碰灵枢稍显气色的脸颊。
灵枢偏头躲得极快,眉峰陡然一挑,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扬弧,语气满是挑衅:“既然不像,又何必惦记?就不怕你心上人知道了会难过?”
“是他先背叛我的!”谢长泽莫名陡然情绪激动,眼底翻涌着戾气,可这股火气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灵枢轻飘飘的话堵了回去。
“关我什么事?”灵枢语气傲慢,半点没将他的情绪放在眼里,“我没空听你和旁人的烂账,血给你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撑着桌沿就要起身,手腕却突然被谢长泽从身后攥住。他只用了轻微一点力气,灵枢的身体便瞬间失了力,“咚”的一声重重摔回座椅,后背撞在椅背上,震得他眼前发黑、眼冒金星,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真的很像啊。”
谢长泽俯身压过来,双手撑在灵枢身侧的扶手上,将人完完全全笼在自己的阴影里,目光贪婪又炽热,在他脸上一寸寸逡巡,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好奇怪,你长的明明不算像他,可我偏觉得,你们哪里都像。”
“滚!”
灵枢怒极,抬脚就踹。谢长泽早有防备,在即将被击中的一瞬抽身退开,立在原地垂眸思索,半晌竟笑着得出个结论:
“难道因为,你们都是药王谷的?”
灵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撑着扶手就要起身,可刚才那一撞牵扯了浑身的酸痛,一时半刻站不起身,只能冷着脸坐在椅上,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过几日就是谢青的忌日,你要去青云剑庄看看她吗?”谢长泽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依旧钉死在他脸上,半点不肯移开,“毕竟也算是曾经的故友,十年——不,是十一年没见了,你就不想去看看?”
“故友而已,谁没几个死了的故友。”灵枢扯着唇角冷笑,语气淡漠。
“好狠心啊——”谢长泽淡淡评价,指尖轻点桌面,“你这点也和他好像。但是还是去看看吧,这么多年,也就只有风幕卿一个人守着她的墓。你不是最讨厌他吗?我可以帮你除掉他。”
“哈——”灵枢扯出一声嗤笑,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洞悉,反问道:“支开我,是又想屠谷?”
“怎么会呢?”谢长泽看着他,目光灼灼,全然不顾灵枢眼中的嫌弃,伸手捉住他那只剩层薄皮的手腕,竟郑而重之的捧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如果当时知道药王谷有你这么个美人在,我当初定然会留你师傅全尸。”
灵枢嫌恶地用力抽回手,表情狰狞。
没等他发作,谢长泽忽然俯身,伸手强硬地将他从椅子上托起来,一手架着他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人揽进怀中。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嫌恶的脸,嬉笑道:“先熟悉一下吧,毕竟以后要一起生活呢。我可以不介意,你被花秽芳用过。走吧,陪我去看看老朋友。”
说着全然不顾灵枢的挣扎怒骂,抱着他就往门外走。路过门边时,正好一脚踹在那早已不哭、正蹲在地上发呆的灵阿一屁股上,青年被踹得踉跄着摔在地上,刚要发作,又被谢长泽伸手揪着后领提了起来。
他低头瞥了眼怀里的灵枢,又看了看手里的灵阿一,笑了笑:“你也去吧,人多些,路上还热闹。”
话音落,便抱着灵枢、提着灵阿一,径直往二楼楼梯口走去,脚步沉稳,任凭怀中如何挣扎,也半点不肯松手,一路将两人带下了楼。
……
再往后的东西,祁云耀便看不清了。
他伏在离茶肆数十米外的老树上,靠枝桠遮着大半身形,目光灼灼地透过二楼那扇半开的小窗,死死锁着屋内的动静。
按理来说,隔了这远的距离,楼内的言语半句也该听不清的,但他身侧的树杈上,正蹲坐着个花阿一,正脸涨得通红,目光愤愤地瞪着那扇窗,腮帮子鼓成一团,显然是为灵阿一被那般对待气得不轻。
也是花秽芳今日才同他透底,他造的这些药人人偶里,都融了某对半仙的仙缘,能借着人偶实现共感,千里之外也能偷看偷听。此刻,便是借着灵阿一的感官,楼内的字字句句,都清晰地落进了祁云耀耳中。
谢长泽的轻佻,灵枢的冷硬,还有那一句句牵扯着谢青、屠谷、风幕卿的话,一下下扎进他心里。先前因重逢谢重楼而稍稍平复的火气,此刻混着震惊、怒意与说不清的沉郁,在胸腔里翻涌、扭曲,烧得他浑身发晕。
他再没心思继续窥看,也顾不上细想其中的纠葛,只反手攥住身侧还在气鼓鼓的花阿一,手指用力,带着人从树上一跃而下。脚下连顿都未顿,循着来时的路,径直往药王谷的方向疾走,背影绷得笔直,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