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楼蹲在门外,认真思索了两秒,转身往院外去拉板车。
路过祁云耀身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祁云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谢重楼已经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出了小院。
他躺在地上,望着那道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背影,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是谢重楼!真的是他!
可为什么……
他看起来,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祁云耀躺在地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跳还未平复,那道身影便又折了回来。
谢重楼拖着一辆破旧的板车,吱呀吱呀地进了院子。板车不大,刚好能躺下两个人。
他把板车停在祁云耀和花秽芳身边,蹲下身,歪着头打量着两人,像是在琢磨该先搬谁。
祁云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谢重楼低头看了他一眼,没作声,转身先去抱花秽芳。
他抱人的姿势有些笨拙——不是扛也不是扶,反倒像是拖拽。原本想小心翼翼把花秽芳挪到车上,可两人重量实在太重,斜放的板车“哐当”一声翻倒在地,花秽芳也被他手滑甩了出去。
谢重楼“哎呀哎呀”地惊叫着,连忙去追滚落的花秽芳。期间,祁云耀又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
好不容易把花秽芳挪上车,他又折返回来,同样小心翼翼地去抱祁云耀。
祁云耀被他抱在怀里,鼻尖擦过他胸口的衣料,一股陌生的,清淡的草木香萦绕鼻尖。他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谢重楼却全然不觉,这次倒学乖了,将祁云耀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往板车挪去。可祁云耀个高腿长,膝盖不慎磕在板车边沿,两人重重一坠,直直压在了本就奄奄一息的花秽芳身上。
花秽芳呜咽一声,彻底没了气息。
谢重楼急急忙忙去敲门,得到“不用管”的命令后,才折回来,小心翼翼把花秽芳从祁云耀身下拖出来,将两人并排摆好。他又蹲下身,盯着祁云耀看了两秒。
祁云耀用力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你是谢重楼?”
谢重楼眨了眨眼,认真点头:“嗯。”
祁云耀的心狠狠一颤。
可还没等他再问,谢重楼已经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牵出一只小白鹿。白鹿通体雪白,鹿角上系着个红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谢重楼把缰绳系在板车前端,轻轻拍了拍白鹿的脑袋,柔声说:“白白,走了。”
白鹿温顺地低下头,拖着板车,慢悠悠往院外走去。
祁云耀躺在车上,偏过头,看着走在一旁的谢重楼。他的侧脸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神情变了——
他真的不认识自己了。
祁云耀咬了咬牙,强撑着精神开口:“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谢重楼偏头看他一眼,点点头:“嗯。”
“那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比如你小时候?”
谢重楼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想,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师傅说我一直在药王谷。”
祁云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又追问:“那你记得……西门吗?”
“西门?”谢重楼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想了一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
他低头看向祁云耀,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情绪——像在困惑。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板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谢重楼立刻收回目光,转身安抚地拍了拍白鹿的脑袋,轻声说:“白白,慢点。”
祁云耀躺回车板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又酸又胀,堵得发慌。
他不记得了。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板车一路晃晃悠悠,终于抵达西峰。
谢重楼将缰绳系在旁边树上,刚要转身说话,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
所有灵枢模样的小童与青年一齐涌了出来:
“哎呀!这不是小公子吗!”
“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刚来过?”
“哎哟,这车上拉的是什么?这不是……大人吗!”
“大人怎么啦!大人怎么啦……”
他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议论。后方屋舍窗边又探出一个个花秽芳模样的脑袋,他们不敢出来,却也担忧地伸长脖子,关注着这边动静。
“快快快,把大人抬进去!”
“另一个,另一个也抬进去!”
几人七手八脚将祁云耀和花秽芳从板车上抬下,往院里走去。
祁云耀拼命挣扎,转过头,想再看谢重楼一眼,想跟他说一句话——
可谢重楼根本没看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只小白鹿身上。
白鹿正低着头,津津有味啃着西峰门前的一片灵草坪,嫩绿草叶被咬得咯吱作响。
“哎哎哎!别啃!那是大人养的!”
灵阿一冲上去想赶开白鹿,谢重楼却先一步挡在了前面。
他没有呵斥,也没有拉开白鹿,只是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它的耳朵。
然后抬起头,对着灵阿一认认真真道:
“对不起,它饿了。它吃饱了就不吃了。”
灵阿一:???
没上前帮忙的灵枢模样小童与青年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鹿依旧低头啃草,咯吱咯吱。
谢重楼就站在它身旁,一手捂着它的耳朵,一边对着周围人连连点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它很快就吃饱了。”
然后又悄悄低下头对着白白用“尽管很小,但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说:“白白你快吃吧,快吃快吃!”
灵枢们:……
祁云耀被人抬着往山门里走,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可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看着谢重楼捂着白鹿的耳朵,站在一片狼藉的灵草坪上,认真、执拗、又理直气壮地——
纵容他的小白鹿,啃完最后一口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