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垂眸盯着手中粗糙的茶杯。杯口豁了一道口,他指尖轻转,将豁口对准那群吵闹之人,才缓缓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等兄弟们上去,定要灭了那魔头,哈哈哈!”
其中一人放声大笑,另一人立刻附和:“那诡医残害凡人与半仙,药王谷却不闻不问,简直尸位素餐!我看江湖门派就不该让半仙插手,地宗三派,就药谷出了这么个半仙长老,不干正事,反倒搞什么劳什子实验,抓无辜的人去折腾。等我们上去掀了那半仙的老巢,定能扬名万里,哈哈哈!”
谢长泽淡淡移开视线,沉默不语,只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一个花红柳绿的身影跌跌撞撞在街上奔逃,身后竟追着七八个木偶人。木偶步履歪斜,可胜在身形高大、腿长步阔,不过数息,便已逼近逃者。
那人衣着花哨,脸上敷着浓艳脂粉,细看身形,却是个实打实的男子。
一声尖细凄厉的惨叫自他喉间挤出来,手腕已被木偶死死扣住。
他拼命挣扎,身躯扭转猛地一撞,竟将那具木偶掀翻在地。男子一怔,随即不管不顾,拔腿再逃。
“救命!救命啊!”
叫声凄厉尖锐,穿破长街,却无人敢上前搭救。
此地距药王谷不远,镇上人或多或少都听过那位西峰长老的传闻。木偶更是谷中独有的造物,谁都明白,这人是被长老盯上、要捉回去炼药折磨的可怜人。
眼看花衫男子再度要被擒住,暗处四道人影先动了。几人翻窗而下,长刀劈落,三两下便将那些木偶劈得碎裂倒地。
其中一人上前,正要查看他伤势。
可一抬眼对上那张浓眉大眼、又涂脂抹粉的脸,大汉眉角狠狠一抽,立即转身要装作从未见过。
谁知那人立刻嘤咛一声,扑上来抱住了他的小腿。
“多谢恩人救命,小男子感念大恩,愿以身相许!”
大汉吓得连声惊叫,猛地跳开,正要怒斥这人恩将仇报,话音却骤然顿住。
店内,谢长泽眼睫微抬,眸色一沉。
他一眼便看穿——这男子,是个极品炉鼎。
刚欲起身出门,一股异样气息忽然自头顶掠过。
谢长泽抬眼望去。
不知何时,小店屋脊之上,已静静蹲着一道小小的身影。逆光而立,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抓住他!”
话音未落,巷弄两侧、屋顶角落便猛地窜出十几个木偶人,木躯相撞发出“咔嗒”脆响,齐齐朝着那花衣男人扑去。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躲到四个大汉身后,脚刚抬起来想往后,目光扫过身后景象时,凄厉的惊叫瞬间破喉而出,比先前被木偶追赶时更甚几分。
四个江湖人闻言稍一分神,余光瞥见身后动静,脸色齐齐骤变——原本空旷的长街上,不知何时已黑压压站满了木偶人。这些木偶比先前追逐男人的那些还要高大数尺,关节连接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转动时发出“嘎吱”的闷响,透着股凶戾。
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怎么办啊大哥们?”花衣男人哭得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脂粉,糊得一脸斑驳,拼命往大汉们身后蜷缩,可他身形本就高大,即便弯腰弓背,发顶还是比四个大汉高出一截,那副狼狈又滑稽的模样,倒让紧绷的局势添了几分诡异。
“慌什么!”领头的大汉低喝一声,伸手拽了他一把,顺势将人圈在四人中间,长刀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围上来的木偶,“别让它们近身!”
男人连忙收住哭声,软着嗓子嘤咛一声,又是千恩万谢,那刻意掐尖的语调黏腻得发慌,激得四个大汉浑身一僵,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却也顾不上呵斥——
木偶已经逼至眼前,木掌带着凛冽的风拍了过来。
四大汉齐齐挥刀,寒光刚起,另一道更疾的剑光却先一步划破空气。
白影一闪,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剑光落处,逼近的木偶人纷纷被挥退,木躯上劈出深深的裂痕,木屑飞溅。
剑光未歇,灰影已至,先前与他们同坐一家小店的灰衣男人身形掠动间,几乎没带起半点风声,手腕一翻,便像提小鸡似的将花衣男人拎了起来,脚尖轻点地面,身形陡然腾空,稳稳落在小店屋檐上,与那道小小身影隔了数尺相对而立。
谢长泽垂眸看着檐下的木偶与江湖人,声音淡淡,没有半分波澜:“久见了,花长老。”
那道小小身影缓缓转过身来,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在日光下像是在发光似的。
花秽芳咧开嘴,露出尖尖的齿尖,身形虽矮小,却硬生生透出一股桀骜的凶气,从檐上缓缓站定——即便与谢长泽身高相差悬殊,他周身的气势却半点不弱,反倒带着几分挑衅的凌厉。
“久见?”他嗤笑一声,“咱们,不是才见过没多久吗?”
谢长泽眉峰微蹙,不等他话音落尽便冷冷打断:“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手中兰泽剑隐隐泛出寒光,目光如刃,直直落在花秽芳身上:“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花长老,收手吧。”
“君子?”花秽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尖声笑了起来,“你是君子?你不过是个大贱人养出来的小贱人罢了!”
这话似是戳中他逆鳞,谢长泽周身气息骤然变冷,他手腕一翻,长剑更进半寸,寒光直指花秽芳的心口:“住口!不许你侮辱我师傅!”
两人剑拔弩张的间隙,檐下的木偶人已齐齐扑上,手掌翻飞,不过数息便将那四个江湖人制住,麻绳死死捆住他们的手腕脚踝,动作利落。紧接着,听花秽芳先前的指令,那些木偶人竟踩着彼此,咔嗒咔嗒地顺着墙体攀爬而上,转眼便围在了两人身侧,一场激战眼看便要爆发。
可就在木偶人即将触碰到谢长泽的瞬间,一道冷冷的声音,陡然从街口传来,硬生生打断了剑拔弩张的局势:
“这是在做什么?”
谢长泽与花秽芳同时顿住动作,齐齐顺着声音望去——远处街口,一道青衣身影缓步走来,身后只寥寥跟着几个身着素白衣衫的药童,步伐沉稳,自带一股清贵凛冽的气场,竟压过了周遭木偶的凶戾。
那人目光如炬,直直锁在屋檐上的花秽芳身上,语气平淡却藏着怒意,一字一句问道:“花秽芳,你在做什么?”
“我……”花秽芳先前的桀骜与凶戾瞬间烟消云散,像被人掐住了脖颈的鸡仔,尖细的声音陡然弱了下去,连周身的气势都矮了半截。
他连屋檐上即将到手的花衣人都顾不上,身形一纵,便从屋檐上跳了下去,脚步踉跄却急切地直奔青衣男人而去,满是慌乱。
刚走到近前,他张了张嘴正要辩解,一道清脆的耳光声便骤然响起,力道之重,直接将他扇得踉跄着摔倒在地,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鲜红的指印,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淡红。
“灵枢……”花秽芳捂着脸颊,声音带着委屈与慌乱,还想再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却被灵枢冰冷的语气硬生生打断。
“长老脑子不清楚了,”灵枢垂眸看着他,语气淡漠得近乎绝情,“把他丢回西峰。”
“是!”身后的药童们不敢有半分迟疑,急速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地上的花秽芳,稳稳将人从地上拖了起来,押着他立在一边。剩下的药童则转身走向街中央,上前为那几个被绑住的江湖人松绑。
谢长泽见状,手腕一翻收了长剑,提溜着吓得浑身发颤的花衣人,脚尖轻点,身形轻盈地从屋檐上落下,对着灵枢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行礼道谢:“多谢灵谷主。”
可灵枢却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她,余光落在花秽芳身上,语气冷淡疏离,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谢掌门若是无病无灾,便请尽早离去吧——药王谷,不欢迎外人。”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青衫身影步履沉稳。身后的药童们押着还在低声嘟囔的花秽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木偶人们不知又怎么得了命令,四处乱窜,竟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长泽立在原地,微微躬身送行,转身便要带着尧云离开。可脚步刚挪动半寸,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拉住。他偏头,只见那张还糊着脂粉的花脸垂着,眼底褪去了先前的惊惧,满是难以掩饰的惊喜,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你是谢长泽?”
谢长泽身形一怔,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怀疑,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却有礼:“您是?”
“我是尧云啊!”尧云瞬间激动起来,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满是期盼,“你不记得我了吗?很多年前,在青云山附近,您救过我的命啊!”
谢长泽垂眸,故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无奈:“抱歉尧公子,在下先前曾遭人暗算,受过重伤,很多过往的事情,已经记不大清了。”
“记不清?”尧云声调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可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以身相许啊!你怎么能全然忘记了?”
“啊?”
这道惊呼声并非出自谢长泽之口,而是来自一旁刚被松绑的四个江湖人。他们本就因先前被木偶制住而觉得丢脸,正缩着脖子准备悄悄溜走,却冷不丁听见这句“恩将仇报”般的话,不由得齐齐惊出声,脸上满是错愕。
可下一瞬,两道目光便齐齐射了过来——谢长泽的淡漠与尧云的愠怒交织,四个大汉心头一紧,忙不迭地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佝偻着身子,溜得比兔子还快,转瞬便消失在了巷尾。
“你怎么能忘记我?”尧云松开他的手腕,叉着腰,语气咄咄逼人,眼底满是委屈与不满,“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那未婚妻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当年明明答应了我,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呃?”
谢长泽僵在原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显然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问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看着尧云还要继续纠缠,眉头皱得更紧,索性松了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尧公子,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先同我回剑庄,咱们再慢慢商议。你如今这般模样,在外也多有不便……”
“哼,你本来就该带我回去!”尧云打断他的话,叉着腰,脸上满是不屑,语气却没了先前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谢长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在前边引路。尧云紧随其后,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当年的事情,絮絮叨叨不停。
两人走出约莫数步,尧云忽的回头望去——只见灵枢一行人已走到街角,正要转出视线。他的目光,恰好与被药童押着的花秽芳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瞬即逝。
可就在这笑意还未褪去的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肤色清冷的手忽然伸了出来,精准地落在花秽芳右脸上,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力道依旧极重,打得花秽芳脑袋一偏,左脸刚消下去几分指印,右脸又添了新的红痕。
化名尧云的祁云耀:……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