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尽全力追出去几千米,可那辆鹊车却始终没有停下。慌乱之中,他只隐隐约约看见,帷幕后方,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庞似乎朝他瞥了一眼,旋即便转了回去,再也没有理会他的呼喊,任由鹊车载着,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
此刻已然走投无路,祁云耀却仍不肯放弃,只能徒劳地抓住每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又折返回玉虚仙宗,拼尽全力求见风幕卿,可到最后,连人的衣角都未曾见着,便被守山弟子以“掌门清修,不见外客”为由,无情地拦下,甚至连山门都未能靠近。
无奈之下,他转而赶往药王谷,希望能求得灵枢谷主相助。可无论他如何哀求,守门的药童都用各种理由搪塞,一会儿说“谷主在炼丹,不见外客”,一会儿又说“谷主云游去了,不知何日归来”,始终不肯让他入内,更不肯代为通报。
到了最后,他甚至抱着万一的希望,去了禅宗寻求帮助。可禅宗的和尚们一见到他,竟像是见了鬼似的,个个神色怪异。勉强将他请入寺内,奉上一杯清茶,可还坐下不到一柱香的功夫,禅宗内部忽然莫名地开始地动山摇,大殿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碎石滚落,和尚们顿时乱了阵脚,连忙客客气气、却又无比坚决地将他请出了山门,连连道:“阿弥陀佛,施主与我佛门……缘分未到,还是请回吧。”
祁云耀失魂落魄地坐在禅宗山门前的石块上,缓缓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压抑多日的委屈瞬间爆发,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手心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先前去药王谷的时候那守门的弟子见他受伤特意给他送了些伤药。
盯着手心狰狞的伤口,不由得泛起委屈。
“谢重楼,谢重楼——”他声音哽咽沙哑,整张脸都皱着,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砸在手心的痂皮上,带着一丝微弱的刺痒。
“你一定没有死。”
祁云耀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片刻后,他又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你一定没有死!我会找到你的!”
说着,他猛地从石头上站起身,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干净脸上的眼泪。他猛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来,压下心底的委屈绝望,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亮,转身再次踏上了征程。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执着于硬闯青云剑庄寻人,而是悄悄转换了方向——他要先弄清楚,整件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谢重楼为何会被传出弑师的消息。
虽说从未真正见过谢青掌门,可自小听着江湖传说长大,谢青的威名早已刻在心底。传闻中,谢青修为深不可测,是江天盟地宗数一数二的强者,绝不可能是轻易就能被杀死的柔弱之辈。即便谢重楼天生剑骨、天赋异禀,剑法超群,也绝不可能毫不费力地斩杀自己的师傅。
这里面,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或许是有什么苦衷,让谢重楼不得不对谢青下手;又或许,从一开始,谢重楼弑师就是一场被人刻意编造的谎言。
除此之外,另一个传言更让他难以信服——
谢长泽杀了谢重楼。
直到此刻,祁云耀已经彻底回过神来,静下心仔细琢磨,才品出这句话里藏着的荒谬。旁人不知谢重楼与谢长泽的实力差距,他却再清楚不过。
谢长泽?杀了谢重楼?
真要动手,难道不是谢重楼若杀心大发,能轻易将谢长泽一并斩落吗?
祁云耀仔细回忆起那个连收到战书都会愁的睡不着觉的人,甚至对镜练习假装惊讶“啊?有吗?我没收到呀?”而企图蒙混过关的人。
他真的有能力或者说有胆量杀死谢重楼吗?
祁云耀对此满心怀疑,甚至觉得,这传言比谢重楼弑师还要可笑。
而最让他耿耿于怀、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是演武场上,谢重楼被祁余天击败的那件事。
当时谢重楼那双金色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周身的灵气与剑意,为何会突然消失殆尽?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青云剑庄就传出了谢重楼弑师、被谢长泽斩杀的消息。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渐渐升起:
会不会,杀死谢青的根本就不是谢重楼?而是那双诡异的金色眼睛?是那股失控的力量,操控了谢重楼,或是直接害死了谢青,再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谢重楼的身上?
越想,祁云耀越觉得可疑,心底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他攥紧手心,结痂的伤口被指甲按压得发疼,却丝毫不在意——他一定要查清楚所有真相,不仅是为了找到谢重楼,更是为了还他一个清白。
打定主意后,祁云耀转身赶往最近的一处天机阁驻地,购置了一本与谢重楼相关的消息书册。
自谢重楼一剑斩虎蛟、名震江湖后,天机阁便开始大肆流通与他有关的一切,小到他的剑法招式,大到他的江湖传闻,应有尽有。更意外的是,还有一位不知名的天机阁师妹,不知从何处弄出一本记录着谢重楼一生的笔记,细致得惊人。
这本笔记除了一些极为私密的行程——譬如他每年去西门究竟做些什么、在青云剑庄日常如何起居,未曾详细记载外,关于他每一段时日去往了哪里、停留了多久,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祁云耀匆匆付了钱便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笔记。
一页页翻过,他发现,谢重楼五年前的踪迹,几乎全是在青云剑庄内,唯有幼时曾有过几次出门的记录,旁边还附着小字批注:是谢长泽背着他出去的。这与先前谢长泽同他提及的过往,分毫不差。
直到五年前,谢重楼从西门回去青云剑庄后,才真正开始在天盟、地宗的视野里活跃起来。这五年间,他几乎走遍了大陆的每一处角落,书册上清晰地记载着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做过的每一件事。
五年间,谢重楼一共接手了三百六十四次青云剑庄派出的任务。祁云耀心头一酸,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些时间里,除却每年谢重楼专门来找他的那短暂七日,其余时间,竟几乎都在奔波执行任务。
就连有一年,谢重楼来找他时迟到了几日,也并非故意拖延,而是因为任务缠身,实在抽不出时间,却也在任务一结束,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西门。
笔记上还特意注明,谢长泽每年都会在冬末春初前往西门,停留满七日再返回青云剑庄。
看着一字一句,祁云耀的眼眶又开始发酸,鼻尖阵阵发涩,心底的委屈与思念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循着谢重楼走过的足迹,去往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一点点探寻,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一切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谢重楼花五年走遍的大陆,他足足走了十年。
这十年间,他踏遍了谢重楼曾去过的每一寸土地,每到一处地界,总能遇见几个记得谢重楼的人——原来,除了他,这江湖上还有这么多人记挂着那人。
有人感念谢重楼当年的恩情,听说他弑师被杀的传闻后,满心惋惜;甚至还有几个和他一样不信传言的愣头青,义正言辞地要给谢重楼报仇,可最终都徒劳无功,才明白凡人与仙人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止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按照笔记记载,谢重楼五年间去过的最后一处地方,是南海——当年虎蛟葬身的那片海域。
岸边的渔民们依旧记得他,提起那个少年时,眼中满是崇敬,连连感叹:“当年那小伙子,真是像天神下凡一般,一剑就斩了那害人的虎蛟,救了我们全村的人啊!”
祁云耀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眶又忍不住发酸,心底的思念愈发浓烈。
他沿着海岸线仔细勘察,此处的灵气和他去过的那三百多个地方一样,平平无奇,没有一丝异样,没有一点失控的痕迹。
什么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仿佛江湖上流传的传闻都是真的——谢重楼就是突然疯了,亲手杀了他的师傅谢青。
十年间,他也听闻了不少关于青云剑庄的传闻:剑庄在第四年便解除了封山,只是规矩稍做调整,山上的人可以下山,山下的人却依旧不准上山,青云剑庄也彻底不再插手天盟地宗的任何事务。唯有风幕卿得到了特殊优待,可以时常上山探望。
听说,药王谷的灵枢得知此事后,千里迢迢赶到青云剑庄,当着众人的面痛骂了谢长泽与风幕卿这对“狗师徒”,发泄心中的不满。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了祁云耀的发丝,他独自一人站在沙滩上,面朝茫茫大海,心底空荡荡的,十年追寻,却一无所获,连一丝关于谢重楼的线索都未曾找到。
忽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伸手在自己的储物袋里翻找起来,指尖摸索了许久,总算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
对着海面,缓缓打开盒子——西落的太阳赤红一片,余晖洒在海面上,也给盒中那一对莹白晶莹的角,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那是当年谢重楼亲手斩下的角蛇之角,是他一直珍藏在身边。
祁云耀紧紧盯着那对角,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当年——那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既有谢重楼主动亲吻的莫大欢喜,也有他失控坠台、仓促逃离的沉重一击,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正满心惆怅之际,忽然感觉到手中的蛇角猛地一暗,周身的气息也变得诡异起来。
祁云耀下意识抬眼,视线稍稍上移,便对上了一双黝黑却泛着诡异红光的眼睛。
那人见自己终于被发现,缓缓伸出手,轻轻替他合上木盒,旋即嘴角一咧,露出了满口锋利的尖牙。
花秽芳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开口说道:“好久不见啊,找你找了好久。”
不等祁云耀反应,花秽芳手指一使劲,便直接将木盒从他手中夺走,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又抬眼看向他,笑容愈发诡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把这个给我,我帮你一个忙,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