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楼第四年来西门的时候,祁云耀正好突破三阶修为。他们刚准备出门庆祝,谢重楼手腕间的银色手链忽然泛起光芒。
两人脚步一顿。
祁云耀早在谢重楼来时就注意到了这手链,问起时,谢重楼说是天机阁的新发明,半仙可借它传音。
他眼睛一亮,原本也想买,却被谢重楼制止,因为这手链需半仙灵力驱动。
如今天地灵气稀薄,唯有半仙能吸收炼化,凡人再无这般机缘,自然用不了传音术。
天机阁不知从哪寻到了位仙缘同传音有关的半仙,钻研出这手链又卖给半仙,听说总部都舍得翻新了一遍,可想而知究竟借此敛了多少财。
谢重楼轻触手链注入灵力,谢长泽的声音清晰传了进来。
祁云耀最近不大喜欢谢长泽,这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面上劝他和谢重楼好好相处,背地里却叮嘱谢重楼不许常来找他!
他先前还当谢长泽是清风霁月的好人,没想到这般虚伪。
“哼!”
祁云耀不屑地冷嗤,眼底满是鄙夷。
他听不见实质的传音内容,只听见谢重楼的应答。片刻后,谢重楼放下手腕,手链光芒渐暗,脸上却露出几分难掩的为难。
祁云耀挑眉,直白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谢重楼眼神闪烁,显然在思索该如何开口。
见他吞吞吐吐,祁云耀挑眉更甚,抱臂走到他身前站定——如今两人已差不多高,祁云耀因编了头发,发顶蓬松,看上去比谢重楼还略高一点。
他贴得极近,两人几乎黏在一起,空气中的氛围渐渐紧绷起来。
谢重楼被他看得心慌,额角渗出薄汗,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辩解:“有一件事……”
“所以你要提前走,是吗?”祁云耀没等他说完,便直截了当地点破。
“嗯。”谢重楼下意识点头,起初没察觉他语气不对,直到猛地抬头对上他怨怼的眼睛,又慌忙低下头装鹌鹑。
“你不是说,你师兄不比我重要吗”祁云耀声音陡然拔高,质问道,“你现在又是做什么?哦,他一个传音你就要走!我们本来就一年见一次,你还要因为他提前走!那你走了还回来吗?就算你回来,那浪费的这几天算什么!哼!说白了就是骗我的吧!说什么‘不是的’,实际上也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说白了就是不喜欢我吧!你不喜欢我的话那来找我干什么!”
说完,祁云耀满心愤怒,猛地转过身就要往回走。
谢重楼被他问得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想拉他时,这人又自己停下了,猛地转头,脸上怨气几乎凝为实质,控诉道:
“你为什么不拉我!”
“啊?”
谢重楼瞪大了眼睛,脸上难得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显然不知该从哪里回答起。刚才的问题太多,此刻又抛出一个,他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回答哪一个。
“啊什么啊?”祁云耀自己又转了回来,语气愤怒,“你为什么不拉我?”
“我,我。”谢重楼闻言,连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语气无措,“我没反应过来。你刚才问得太多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你。”
“哼!”
祁云耀又是一声冷哼,嘴角却悄悄弯了点弧度,手上甩开,任由他紧紧拉着,“然后呢?你想怎么回答?要是回答得不好,我就真的走了!”
“那你要等我想一想。”谢重楼急了,连忙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都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神焦急,生怕他一个反悔就真的转身离开。
沉默了几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眼神亮了亮,试探着松开一只手,语气带着商量:“你先别走。”说着,他快步走到角落,再次抬手打开传讯手链,低声同那边的人说着什么,语气诚恳,像是在做什么保证,翻来覆去重复着几句话,直到对面松了口,他才松了口气,连忙转过身走向祁云耀。
他重新拉住祁云耀的手,语气轻快了些:“我和师兄商量好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去。但是你要装作剑庄的人,这样可以吗?”
祁云耀眉毛挑了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他会想出这样的办法,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你怎么想到带我一起去的?万一我不想跟你去呢?”
“因为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谢重楼看着他,语气珍而重之,旋即又带上迟疑,小声问他,“你真的不想和我去吗?那我——”
“我答应你!”
祁云耀听到第一句话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耳尖悄悄红了,等他听见后面的话立刻垮了脸,连忙出声打断,不过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伸手拽着人就往门外走,
“那我们快走吧!你要去干什么,都还没跟我说呢!”
谢重楼愣了一下,又反复观察了几遍他的表情,确认他是真的不生气了,才彻底放下心来,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慢慢说起此次出行的目的地。
此行目的地,是离西门不远的药王谷。
此事并无凶险,只是需青云剑庄派人到场坐镇,谢长泽便将差事交给了谢重楼。
缘由说来简单。
自上回角蛇祸事爆发,天盟便联合青云剑庄启动了全大陆排查。四年间,共寻出十四处角蛇幻境。就在前不久,药王谷内又探出一处疑似幻境之地。不等天盟人马赶到,药王谷谷主灵枢竟已自行出手解决。
这般举动,当即惹得天盟上下不满。
两百年前盟约分明写着,有关妖物灵族之事,地宗不得再插手。即便灵枢是那时候就在场的知情人,此举也是无异于公然破约。
但灵枢则表示:
“等你们这群吃白饭的蠢货赶来,我药王谷早成蛇潮炼狱了!”
双方就此争执不休,闹得不可开交。天盟里几位倚老卖老的长老,偏偏又辩不过灵枢。
放眼整个天盟,唯有风幕卿能与他吵得有来有回,不过巧就巧在玉虚仙宗并没有参加此次排查,是以天盟派人去玉虚仙宗求助的时候,风幕卿并没有答应前来。
无奈之下,天盟只得找上青云剑庄,希望剑庄出面调和,以中间立场介入,由剑庄、天盟、地宗三方一同收尾。
只是天盟与地宗都不知,如今剑庄内务,实则由谢长泽代理。他分身乏术,只得传音托付谢重楼,代为处理此事。
所以谢重楼要做的,其实再简单不过 ——往那儿一站,充当公道。
天盟地宗爱怎么吵便怎么吵,只要他在那,这件事就是公平的。
也正因如此,谢长泽才松口,允许祁云耀扮作剑庄弟子一同前往。到时候只说是谢重楼的随行之人便好。
祁云耀换上剑庄的衣物,一时有些不适应这身灰白素色道袍,举止间有些手足无措。
谢重楼蹲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很奇怪吗?” 祁云耀问。
“嗯……” 谢重楼顿了顿,抬手上下比划了一番,最后认真道,“你要不把脸遮一遮?”
“有这么奇怪?”
“是太显眼了。”
说着,谢重楼便将自己的纱笠戴在了他头上,往后退了几步打量片刻,满意点头:“这样好多了。”
两人这才继续赶路。
他们清晨出发,御剑飞行两个多时辰抵达药王谷边界,又翻山越岭,连过四座大山,才终于到了谷口。
此时已是烈阳高照,虽是初春不算酷热,两人也仍是出了一身薄汗。
谷口早有两名身着青白衣衫的童子等候。祁云耀第一眼看见他们,便莫名一阵恶寒。
两个小童生得雪白可爱,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只一个梳单髻,一个梳双髻。笑起来时,嘴角扬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两人脚步一顿,便听两道完全相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主人等候多时啦,快快请进吧!”
连音调都一模一样。
祁云耀猛地攥紧了谢重楼的手。隔着纱笠,谢重楼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也猜到他几分不安,当即反手轻轻回握。
他们跟着童子入谷。
谷中建筑多依山而建,中间架起一座座廊桥供人通行。往来之人皆着青白衣衫,行色匆匆,见到那两名童子时,脸色不约而同地一变,似是畏惧,又似是厌恶。童子却浑然不觉,依旧领着他们前行。
走了数百米,周遭树荫豁然开朗,眼前赫然出现东西两座小峰。
峰顶各有屋舍,西峰那一片规模更大,屋舍连绵,一直延伸到后山山脉;东峰则只有小小一间,堪堪一个院落大小。
童子停下脚步,一同回头看向二人,同声问道:
“两位是想拜见主人,还是先歇息?”
祁云耀没有开口,谢重楼平静道:“先带我们去见灵枢谷主。”
“先找灵枢大人!”
两名童子像是骤然接到指令,齐齐转身,领着他们往东峰而去。
快到屋舍时,两个小童却脚步齐齐一顿,脖子一缩,再也不肯往前,定定地站在原地。
祁云耀和谢重楼正觉好奇,就见两个小童像机械般,学着他们的样子紧紧攥住彼此的手,又一同回头,脸上瞬间堆起哭脸:
“好害怕!就在前面!好害怕!客人自己去吧!”
话音刚落,便手拉着手,脚步相同地往山下狂奔而去。
祁云耀:?
谢重楼:?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也拿不准该不该继续往前。就在这时,前方屋舍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分明是重物砸落的声音。
他们抬眼望去,下一秒,一道尖锐的男声便猛地爆发出来:“那你还回来干什么!滚啊!不是喜欢跑吗!那就一辈子都别回来!滚出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