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李曲朝童矇深深作揖。

此情此景，鸿影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千年前还是练气期的李稷，说学生不才，愿以身试险。从此，大同界四、五灵根的弟子有了去灵根的先例，再也不是筑基无缘的废物。

有舍有得，因为舍去了自身完满，成就了世人达到，李稷此生止步元婴，纵然后来研究出了五灵根筑基之法，却只是理论，无后人实践成功。

鸿影原想请旁人离去，但现在从李曲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却觉得，或许可以让大家做一个见证。

童矇目光幽深，她负手握拳，垂眸问道：“我有三问，若有一问让我不满意，你……”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你就向旁人请教吧，别惦记传承一事。”

李曲伸手：“长老请问。”

“第一问：你之道心，因何而生？”

不说前世之因，李曲最先想到的，是她和隆谷村的小伙伴们一块儿玩闹的场景，因为父亲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她的玩具永远是一群人里最亮眼的那个。

“我之道心，因家人之爱而生。幼时，以玩具为载体，得同伴前呼后拥，享人间快意。年少时，受霄霆真君庇护，见阵盘之玄妙。幸以凡人之躯，驭飞剑，控战车，行为种种，我视其为游戏人间之举，因此，得游戏之心。

世人皆苦于说教而耽于玩乐，我想以我之能，用游戏启蒙万物生灵，或教化、或规训，润物无声，成就大道。”

说罢，将自己制作的，凡人可玩的游戏阵盘展示给在座的长老们看。

鸿影忍不住点头，想想李曲的为人处世，道心虽小众，但也不可能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她不由得松了口气，如此，接下来的两问不可能歪了。

第二问道之终点，李曲以天道对比，规则相似，对答如流，正如鸿影之前所想，练气期经历甚少，所思所想会稍显空洞，但只要大方向不错，日后在游历中逐渐凝实，便足够了。

前两问都没什么问题，鸿影就更不觉得第三问关于道心对于自身修为增涨的运用会有什么差池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童矇没有问这常规的第三问，而是反问李曲：“你说了世人，说了天道，那么，你自己呢？”

什么，我？

李曲有点懵。

童矇缓缓走到李曲面前，她的个头很高，几乎能把李曲完全笼罩在她的影子里：“人性有善恶，道心亦有公私，你刚才所述的道心全然为公，没有一点儿自己在里面吗？”

李曲有一瞬间的慌乱，这感觉，好像和被福利院老师当场捉到自己悄悄摸志愿者送来的二手游戏机时的窘迫一模一样。

她好像又听见了院长最喜欢对她说的那句话：李曲，不可以哦。

别人可以玩，但是你是福利院的模范生，不可以带头忤逆老师们哦。

李曲下意识捏紧手中的东西时不小心按下了启动按钮，贪吃灵蛇响起了连李曲都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非常悦耳的背景音，让人耳目清明，一下子将李曲从前世拉回到了现在！

李曲如梦初醒，狠狠喘了口气，是的，那个让她梦魇几十年的噩梦，过去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她，其实不用再为自己戴上无私面具，为自己的喜好做掩护了！

童矇目光紧紧锁在李曲的脸上，没有错过一丝她从无措到镇定的表情。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道心的私心，是什么了吗？”

当然。

李曲深深吸了口气，她强做镇定的抬头，直视童矇投过来充满审视目光的眼睛。

我想……

李曲动了动嘴唇。

然后，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说不出来。

鸿影长老心道不好，连忙上前，看到了带着哭脸底色，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李曲。

她连忙将童矇阴影中的李曲拉到身后护着：“你这是做什么，吓到小孩了！”

而后轻拍李曲后背，以做安抚。

童矇缓缓转身：“鸿影，你别忘了，我是白虎，没有人能在我的面前撒谎，也没有任何阴私，可以逃过我的眼睛。”

她再一次靠近：“李曲，你自己的私心，很难说出口吗？”

李曲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身体，咬住唇，缓缓摇头。

“不难，那你为什么不大声告诉我们？”

童矇其实对李曲现在的表现也非常不理解，若说刚才她是被突然靠近的自己吓到了，那么现在呢？她明明感受到眼前这个女孩如泉水般清透的气场，这就意味着她道心的阴暗面不会是那种毁天灭地的私心。

私心而已，有什么是说不出口的？

好脾气循循善诱道：“我等常言求长生为修行最下乘之道，是因世事无常，以长生为道心者，往往会遵循长生私心。若自身陷入绝境，此私心可助其突破还生；

然私心过重，便会蔑视他人性命，与其他道心相比，更容易因自私自利误入歧途。但修士不能全然没有私心，你想要走得长远，势必要给自己一个必须自保的理由。”

然而，说到这个份上，李曲还是没能出声。

童矇失望极了，转身回到座位上，冷淡地看向在场的其他人：“我宣布，李曲此番考验不合格，诸位可有异议？”

众长老看了面色不愉的鸿影长老一眼，还有她身边似乎已经神游天外的李曲，纷纷道：“我等并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