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李贺公寓客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沿一小块区域。秦归没有开大灯,他靠坐在床头,身上依旧穿着李贺那身略显宽大的家居服。
他手中握通讯器。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对面墙壁的阴影里,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积蓄开口的勇气。
关于保育院的发现,关于陆聿昭的计划,这些都必须向林夕院长汇报。白塔并非独行侠组织,林夕是核心决策者,也是他和秦宁事实上的监护人,于公于私,都需要告知。
但真正让他犹豫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盘旋在心头一整天的问题。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按下了通讯器侧面一个隐蔽的凹槽。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后,通讯接通了。
“院长,我是秦归。”
“嗯,秦归。你的伤怎么样了?”林夕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依旧温和。
“已无大碍。”秦归言简意赅,随即切入正题,“关于衔尾蛇,有新进展。陆聿昭那边,初步锁定了保育院的可能位置,在曙光城南郊,接近荒芜之地边界。”
他没有隐瞒陆聿昭的参与,这是既定合作的一部分。
“哦?具体什么情况?”
秦归将陆聿昭和时瑞的侦察,以及发现黑色车队进入隐蔽岔路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然后,他重点转述了陆聿昭的计划,不以追查衔尾蛇的名义,而是寻找其他正当理由接近,引入可靠见证者,现场获取证据并同步曝光,借助官方和舆论的力量施压。
他叙述得很客观,没有掺杂个人倾向,只是陈述事实和方案。
“陆聿昭的这个计划,考虑得很周全,可行性很高。由官方力量意外发现并介入,比我们白塔直接动手,在后续处理、舆论导向和施加压力方面,确实更有利,也更安全。既能打击目标,又能一定程度上避免我们过早、过度暴露在联盟某些势力的直接视线下。可以配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见证者的人选和证据传递渠道,我们也可以从侧面提供一些备选方案。你告诉陆聿昭,白塔会提供必要的、不暴露自身的辅助。具体如何衔接,你们商议。”
“是,院长。”秦归应下。公事部分的汇报暂时告一段落。
该问的,终究要问。
“院长。”秦归再次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嗯?还有什么事?”林夕温和地回应。
秦归垂下眼帘。
他不知道林夕知道多少,扮演着什么角色
通讯器里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秦归?”林夕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问,唤回了他的神思。
秦归猛地吸了一口气,他不再犹豫,抬起眼。
“院长,您知道,我和秦宁,不是亲兄弟吗?”
问题抛出的瞬间,通讯器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立刻回答,没有惊讶的反问。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秦归的心脏,在这一片寂静中,缓缓沉入冰冷的谷底。最后那一丝“院长可能不知情”的侥幸,彻底熄灭。林夕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您知道……我是谁吗?”
“真正的秦归……又在哪里?”
“院长?”他再次呼唤,他需要答案,哪怕那答案会将他彻底撕裂。
通讯器那头,依旧沉默。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秦归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沉重的搏动声,砰,砰,砰……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那片令人绝望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秦归几乎要以为通讯已经中断,林夕的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
“你想要知道吗?”林夕问。
没有否认,没有敷衍,而是直接将选择的权杖,交还给了秦归。想知道,就意味着要承受真相可能带来的一切——颠覆,痛苦,甚至更残酷的现实。
秦归没有任何犹豫。
“是。我连我究竟是谁都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我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一无所知。我需要知道真相,院长。无论那是什么。”
通讯器那头,又是短暂的静默。然后,林夕的声音缓缓传来,不再是询问。
“保育院的事情结束后,等这件事了结,我会告诉你,你究竟是谁。”
秦归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缓缓落下。没有立刻得到答案,有些失望,但林夕的承诺,至少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指向——真相确实存在,而且林夕掌握着关键部分。
“好。”秦归没有纠缠,干脆地应下。他听懂了林夕的潜台词,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首要目标是铲除衔尾蛇的这个毒瘤。个人的谜团,可以暂时押后。
“照顾好自己,秦归。”林夕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一惯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一切小心。有任何需要,及时联系。”
“是,院长。”
通讯切断。
加密线路恢复静默。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和秦归自己有些紊乱、但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他将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向后,深深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手臂抬起,遮住了眼睛。视野陷入一片温热的黑暗。
林夕知道。
他不是秦归。
特警总局,临时指挥室。
房间是临时辟出来的,窗户用厚重的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台并排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冷白的光,映照着墙上贴满的卫星地图、地形扫描图和各种手写标记。陆聿昭和时瑞各自占据一张桌子,眼睛几乎黏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快速移动、点击,偶尔低声交流一两句坐标或地形特征。此刻他们不知道局里的哪里就会有眼睛,只能自己亲自调查,草木皆兵,不外如是。
时瑞正凑在屏幕前,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右手食指在鼠标滚轮上烦躁地一下下拨动。
突然——
“嗡——嗡——嗡——”
一阵急促而持续的震动从他战术裤口袋里传来。时瑞被惊得一个激灵,眼睛还没从屏幕上移开,左手就伸进口袋,摸出那个私人加密通讯器,看也没看来电显示,拇指一滑就贴到了耳边。
“喂?”
通讯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时瑞脸上的表情,在听到第一个词的瞬间就变了。眉头骤然松开,随即又猛地锁紧,瞳孔微微放大。他几乎是“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么?!”他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对面正低头看地图的陆聿昭也立刻抬头看了过来。
“稳住!都给我稳住!我马上过来!!”他对着通讯器低吼,然后根本不等那边回应,“啪”地一声狠狠按断了通讯。
他猛地转身,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手忙脚乱地扶住,也顾不得收拾桌上的东西,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急匆匆地往门口冲,只来得及朝陆聿昭的方向飞快地撂下一句:
“老陆!我有急事!十万火急!得立刻出去一趟!你先自己盯着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门边,拉开门就要闪出去。
陆聿昭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又火烧眉毛般的动作弄得一怔,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眉头微蹙:“出什么事了?这么急?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他了解时瑞,平时插科打诨没个正形,但遇到正事从不含糊,能让他瞬间失态到这种程度,恐怕不是小事。
“不用!不用!我能搞定!你搞定它!千万盯紧了!”时瑞头也不回,指了指陆聿昭桌上那堆地图和屏幕,然后“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陆聿昭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板,摇了摇头,脸上疑惑更深。但他知道时瑞虽然跳脱,却极有分寸,说能搞定,多半真有自己的门道。他不再多想,重新坐回座位,目光再次投向那些错综复杂的地形图。
门外,走廊里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