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深渊城那场惨烈交锋已过去近一个月。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的较量却愈发激烈。陆聿昭率领的特警小组,顶着“追查白塔”的官方任务名头,在广袤的边境区和多个城市间穿梭。白塔研究所依旧矗立,但核心人员早已转入更深的暗处。陆聿昭的追查报告写得滴水不漏,线索总是断在巧妙之处,而顺手清理掉的几个衔尾蛇外围据点和小型实验室,则成了报告里“遭遇战中意外发现并摧毁”的功绩——遇到了,总不能放着不管吧,这是陆上校在报告会上一脸正气给出的理由。
最近一次,在确认了白塔人员已从眼前这个位于金川镇的观测站安全撤离后,陆聿昭并没有带着人离开。相反,他下令小队进驻,并启动了观测站的部分非核心功能。
这座观测站保持着一种仍在低调运行的状态。
陆聿昭和他精挑细选的几名队员,换上了符合研究员气质的便服——舒适的针织衫、衬衫、甚至白大褂。他们控制了观测站的主控室、出入口和几个制高点。
时瑞此刻就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靠在主控室一扇单向玻璃窗前。他手里端着一杯从咖啡机里接的速溶咖啡,另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疤,让他看起来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点悍厉。
“我说,”时瑞抿了口咖啡,皱了皱眉,显然对味道不满意,他目光扫过窗外无边的黑暗,“这都守了两天了,灯也亮着,戏也做足了。那帮孙子……真能闻着味儿过来吗?”
陆聿昭没有立刻回头。他伸出手,在控制台触摸屏上滑动,切换着几个外围摄像头的画面——都是空无一人的道路和灌木丛。
“会来的。衔尾蛇最近对白塔的追咬,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他们损失了深渊城一批重要成品,急需找回场子,获取情报,或者……抓到关键人员,弥补损失,向他们的上层交代。这个观测站,是目前为数不多还能探测到近期生命活动和能量痕迹的关联点。对他们来说,这是明晃晃的线索。”
时瑞挑了挑眉,觉得有理:“可老陆,我总觉得最近不对劲。咱们之前顺手摸掉他们那几个窝点,虽然也得了点东西,但总觉得……太顺手了。不像端了老巢,倒像是捡了人家急着搬家没带走的破烂。好几次,咱们前脚刚摸到点模糊的线索,后脚过去,就剩个空壳子,清理得那叫一个干净。这他妈……”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看向陆聿昭:“……像不像是有人提前给他们通了风,报了信?咱们这边,真有内鬼?能这么精准知道咱们动向的,可没几个。”
陆聿昭敲击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抬眼,看向时瑞。
“不奇怪。”他缓缓吐出三个字,“从上面把追查白塔硬塞给我们当首要任务,对衔尾蛇的疯狂却只轻描淡写说另有安排开始,就该想到。之前几次,或许他们还只是观望,或者没把我们这支明面上追查白塔的小队放在眼里。后来我们咬得紧了,真碰到了他们的痛处……”
他顿了顿,指尖重新开始无意识地在门框上敲击,这次节奏略快了些:“……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能提前知道我们行动路线和目标的,未必是我们身边这几个人。命令从上面下来,经过的环节,看到简报的人……都有可能。甚至,不需要明确指令,只需要一个暗示,一个拖延,或者……在某个环节,不小心让不该看到的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时瑞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当然明白陆聿昭的意思。特警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更高层的博弈更是水浑得很。如果真如陆聿昭所猜测,衔尾蛇在联盟内部有保护伞,甚至这保护伞的位置高到能影响任务分配和情报流向,那他们的处境就非常被动了。
“操!”时瑞低骂一声,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废弃金属柜。“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明知道有鬼,还给人当枪使,顺便当活靶子?”
陆聿昭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远处的戈壁轮廓已经模糊,与深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风吹过废墟的呼啸声似乎大了些。
“家里……”时瑞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要不,问问家里?有些事儿,咱们级别不够,雾里看花。但家里那些老……长辈们,说不定门儿清。特别是你爸……消息总比咱们灵通吧?”
陆聿昭敲击门框的手指骤然停下,悬在半空。他闭了闭眼,脑海中瞬间闪过几天前那个同样令人压抑的夜晚,和那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陆家的餐厅宽敞奢华,水晶吊灯将柔和明亮的光线均匀洒在光可鉴人的长条餐桌上。精美的骨瓷餐具,银质刀叉,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精心烹调后的香气。
陆啸坐在主位,坐姿一如既往的挺拔。他用餐的动作优雅标准,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陆聿昭坐在他右手边,同样沉默地进食。
终于,陆啸放下了手中的银质汤勺。他拿起雪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陆聿昭脸上。
“特警局那边递上来的阶段简报,我看了。你带人追查那个白塔组织,似乎……进展不大?几次行动,都扑了空。反倒是顺手清理了几个不相干的非法团伙据点。”
“是目标太过狡猾,隐匿功夫了得?还是……你的部署和行动力,出了什么问题?”
陆聿昭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放下刀叉,抬起眼,迎向父亲打量的目光。
“连这种程度的行动简报,都需要直接呈送到您这里,由您亲自过问吗?父亲。”
陆啸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只是眉梢动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厚重的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沿。
“你的行动若卓有成效,自然无需我过问。但若连续受挫,执行力出现疑点,那么……在某些人眼里,这就可能不仅仅是能力问题。他们会质疑你是否适合继续担任目前的职务,是否有足够的判断力区分任务的主次,甚至……怀疑你是否另有想法,在执行任务时掺杂了个人倾向。”
陆聿昭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父亲,”陆聿昭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追查白塔的,不止我们特警。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另一个被称为衔尾蛇的组织,最近像是疯狗一样,也在不计代价地搜寻白塔的踪迹,双方冲突激烈。而白塔方面,表现出的警惕性和反侦察能力,远超一般的地下研究机构。他们似乎总能提前一步嗅到危险,在我们抵达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眼,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陆啸:“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我们的行动,是否存在信息泄露,或者……在我们的调查路径上,有我们尚未察觉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说“内鬼”,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他在将怀疑的矛头,引向调查系统内部,甚至是可能影响情报流向的更高层。
陆啸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似乎更加幽深难测。他交叉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手背。
“你的意思是,你们内部,或者情报流转环节,可能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