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废弃工厂周围的空气,依旧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气息。现场已被彻底封锁,鉴识人员的闪光灯在厂房深处不时亮起,勾勒出内部地狱般的景象。
距离厂房几十米外的河滩边缘,一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静静停泊。陆聿昭背靠着冰凉的车门,一条腿随意地曲起,脚蹬在车轮上。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那片吞噬了某个身影的漆黑河面。
时瑞从勘察现场那边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他同样靠着越野车,与陆聿昭隔着一臂的距离,学着他的样子望向河流,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你刚刚……是不是太冲动了点?”
陆聿昭的视线依旧望着在河面某处。“有吗?”
“没有吗?”时瑞挑高了眉梢,“你都要跟着往下跳了!要不是我手快……”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又死不了。他知道下面是水。”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时瑞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时瑞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没再纠缠这个问题。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审慎:“你觉得……秦归和里面死的那帮,是一伙的吗?”他朝着厂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陆聿昭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否定:“你看他穿的衣服,和他们像一伙的吗?里面那些人,看伤口和现场痕迹,应该就是被他,还有他带的人处理掉的。”
“那……”时瑞犹豫了一下,“那些孕妇……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即使是他,想到刚才看到的场景,胃部仍会条件反射地抽搐。
“不是他。”陆聿昭打断了他,“秦归不会做这种事。”
时瑞转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着好友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你就这么信他?”他问,“即使……你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聿昭沉默了。夜风刮过河滩,带来远处河水微腥的凉意。良久,他才“嗯”了一声。不是基于逻辑分析,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笃定。
时瑞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换了个相对轻松点的话题,语气里带上点自嘲和怨念:“啧,你的秦归倒是露面了,还上演了一出为爱跳楼……不对,跳河。那你帮我问问,我的百里海棠藏哪儿去了?当初就是他一声不吭把人带走的,现在他都回来了,海棠那小子也该有点消息了吧?”说到后面,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
陆聿昭终于将视线从河面上完全收了回来,瞥了时瑞一眼:“那你去百里家要人啊。”
“要了!”时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帅气的脸上写满郁闷,“百里家那老爷子,嘴巴比联盟金库还严实,一问三不知,就说没消息,可能在哪个那个国家闭关。闭关闭到人都失联了?骗鬼呢!”
陆聿昭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你要是确定他也回来了,”他慢悠悠地说,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厂房,“就想个办法,逼他不得不现身,不就行了。”
时瑞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陆聿昭,你这什么馊主意?逼他现身?怎么逼?万一方法不对,把他惹毛了,生气了怎么办?我老婆还要不要了!”他一脸“你简直在坑我”的表情。
“你得先找到人,”陆聿昭语气淡淡,却一针见血,“才能有老婆。”
时瑞被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对上海棠那家伙……他那些手段不敢用啊。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片刻,只有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勘察动静。
“对了,”时瑞重新打起精神,“那位催眠大师,联系上了,安排好了。就这两天到。不过……”他皱了皱眉,看向陆聿昭,“怎么安排你们安全见面是个问题。陆议长那边……眼睛可无处不在。”
陆聿昭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眸色更深了些。他当然知道风险。“办法总比困难多。”为了弄清真相,为了那个纵身跃入黑暗前留下期盼眼神的人,再难他也会去做。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特警制服、表情严肃的年轻军官快步从厂房方向走来,在两人面前停下,敬了个礼:“报告陆上校,时少校。初步现场勘察和死者身份比对有结果了。”
陆聿昭站直身体,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姿态:“说。”
“根据死者身上的部分纹身标记、随身物品,以及通讯器残骸中提取的碎片信息,基本可以确认,这些人隶属于一个名叫衔尾蛇的地下非法组织。这个组织曾在多个地区活跃,从事基因走私、非法实验等活动,后遭到打击,沉寂许久。至于今晚是谁清剿了他们……”军官顿了顿,摇头,“现场痕迹被刻意清理过,对方非常专业,暂时没有指向性线索。另外,关于那些受害者……”军官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没有再说下去。
“知道了。”陆聿昭点了点头,“继续勘察,任何细微线索都不要放过,特别是可能指向他们其他据点或数据存储点的痕迹。”
“是!”军官领命,再次敬礼,转身小跑着离开。
陆聿昭看向时瑞,眼神沉沉:“衔尾蛇……这个组织销声匿迹了这么久,现在突然冒头,而且一出手就是这么丧心病狂的勾当,绑了那么多孕妇,目标恐怕不简单。”
“走吧,”他拉开车门,“先回去。我们需要调阅所有关于衔尾蛇的档案,近期的,甚至更早的。这个组织,必须挖出来。”
时瑞也收敛了所有杂念,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跟着上了车。
越野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黑暗,驶离了这片被罪恶和血腥浸染的河滩。
方舟集团的大厦耸立在曙光城最繁华的金融区中心,通体覆盖着单向玻璃幕墙,白日里反射着天空与云影,夜晚则化为吞噬光线的黑洞,象征着财富、尖端科技与无懈可击的秩序。然而,在这座合法商业巨舰的最深处,地表之下数百米,却蠕动着完全相反的、不为阳光所知的黑暗。
这里是衔尾蛇真正的巢穴。与废弃医院的粗陋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冰冷、高效、非人的精密。空气经过层层过滤,恒温恒湿,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一种类似培养液的特殊气味。走廊是毫无感情的银白色,冷光源从天花板均匀洒下,无声无息。只有偶尔滑过穿着白色或灰色制服的研究员脚步。
南雪套上了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员长褂。这身打扮并未削弱她半分气场,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位执掌生死的医生。她此刻正站在一条漫长走廊的一侧,面前是整面墙的巨大单向玻璃。玻璃后,是数十个排列整齐、如同蜂巢般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都很简洁——一张窄床,一套简易桌椅,一个封闭的卫生单元,再无他物。
房间里,关着一个个孩子。他们看起来大多在十到十五岁之间,无论男女,都穿着统一的白色连体罩衣,衬得他们的小脸异常苍白。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孩子无一例外,都拥有远超常人、近乎妖异的漂亮容貌,精致得像是玩偶。只是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或呆滞地望着墙壁,或机械地重复着某个小动作,对玻璃外南雪的注视毫无反应。他们是商品,经过初步筛选和基础处理、符合特定审美与基因要求的商品。
南雪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表面,目光在一个个商品身上扫过。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靠中间的一个男孩身上。那男孩有着亚麻色的柔软短发和一双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眼眸,正安静地坐在床边,望着自己的指尖,比其他孩子多了那么易碎的灵气。
“就这个了。”南雪开口,“打包,今晚送到赵会长指定的地点。包装和运输流程,按最高规格。”
“是,首席。”垂手侍立在她侧后方的一名灰衣下属立刻躬身应道,拿出微型终端迅速记录。
南雪不再看那个即将被出售的男孩,踩着尖细的黑色高跟鞋,继续沿着玻璃长廊缓缓踱步。她一排排地看过去,目光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些漂亮的孩子,是她庞大产业中标准化、可批量提供的初级货品,是维持组织庞大开销和外部关系网络的重要资源。品相完好的,待价而沽;稍有瑕疵或发育不符合预期的……自然有另一套处理流程。
巡视完这一层的育成区,南雪转身,走向走廊尽头一部需要多重生物识别的专用电梯。电梯门无声滑开,她走进去,没有按上行键,反而在光洁的操作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动态密码。面板闪烁了几下,浮现出向下的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