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军用越野车碾过精心修剪的草坪边缘,悄然停在陆家宅邸气势恢宏的锻铁大门前。这座坐落于上城区最静谧、也最昂贵地段的别墅,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高耸的围墙爬满经年累月养护得当的常青藤,其下却暗藏着最先进的感应与防御系统。随处可见身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
车刚停稳,还未熄火,主楼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便从内打开了。一个穿着熨帖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车旁,微微躬身,替陆聿昭拉开了车门。他的动作恭敬却不显卑微,带着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妥帖。
“少爷,您回来了。”老管家左荣抬起头,看向跨出车门的陆聿昭,那张平日总是维持着得体严肃的脸上,此刻努力克制着,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却不由自主地舒展开,甚至隐约有水光一闪而过。陆家没有女主人,陆啸议长公务繁忙,常年在外,这偌大、空旷、冷清的宅邸里,陆聿昭几乎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从蹒跚学步到如今肩扛将星的英挺模样。
陆聿昭下车,对着左荣微微颔首:“荣叔。”
“哎,”左荣应了一声,这一声回应里带着超越主仆界限的亲昵,他很快收敛了情绪,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老爷在书房等您。”
“嗯,我现在就上去。”陆聿昭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左荣略显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肩膀。
左荣没有再说话,只是更深地躬了躬身,目送着陆聿昭踏上台阶,走进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内,挑高近两层楼的大厅空旷得近乎寂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穹顶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冰冷的光泽。昂贵的古董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墙上挂着价值连城的艺术真迹,整洁,奢华,却没有一丝烟火气,也缺乏温度。
他没有在大厅停留,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
二楼走廊的尽头,是那扇熟悉的深色双开门。
陆聿昭在门前停下。他抬起手,摘下了那顶带有上校徽章的军帽。他将帽子平整地托在左臂弯,然后,抬起右手,指节在光滑冰凉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片刻的静默后,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
陆聿昭推开门。
书房宽敞肃穆,三面墙皆是高及天花板的深色实木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典籍和文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过滤了部分光,让室内光线显得昏暗。
办公桌后,陆啸端坐在高背座椅里。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陆聿昭进来的瞬间,他便抬起了眼。
陆聿昭反手轻轻带上门。他迈着标准的步伐,笔挺地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立正,微微躬身,是一个无可挑剔儿子面对父亲的礼仪,也是下级面对上级的恭敬。
“父亲。”
陆啸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掠过陆聿昭。那目光深沉,仿佛在审视一件由自己亲手打造、如今已然完工的杰作,又仿佛在透过眼前这个英挺冷硬的年轻军官,寻找着另一个影子。
真像啊……林夕。眉眼,鼻梁,还有这沉默时微微抿起的唇角弧度……都像极了你年轻时的样子。你知道你的儿子,如今已经长成这样出色的军人了吗?我把他教养成这样,符合你的期望吗?你会看到的……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这凝视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然后,陆啸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扶手椅。
“是。”陆聿昭应道,姿态恭谨地走到椅子前,坐下。脊背依旧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军帽端正地置于腿面。他微微垂着眼睑,视线落在光洁的桌面上,等待着。
“前线两年,辛苦。”
陆聿昭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陆啸“嗯”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高背椅里。“平原那次阻击战,战报我看过。敌我兵力悬殊,地形不利,你能带着突击队撕开缺口,迂回穿插打掉敌方指挥部,战术运用得很灵活,不全是军校里教的那一套。”
他的话像在评论一份普通的作战报告,语气平静,甚至有些随意。但陆聿昭知道,能让父亲记住并提及的具体战例,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认可。父亲从不会直接说“你做得很好”,他的赞许总是藏在客观的评价之后。
“是战友们配合得当,抓住了时机。”陆聿昭没有居功,这也是事实。但心底深处,总是欣喜的。他知道父亲日理万机,能记住这些细节,意味着他确实关注着自己在战场上的每一步。
“牺牲不小。你能活着回来,把大部分人带回来,就是胜利。为将者,不仅要赢,还要懂得衡量代价。”
“是,我明白。”陆聿昭应道。他确实明白。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才更懂“代价”二字的重量。
陆啸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他伸出手,拿起桌上一份新的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肩膀上的伤,痊愈了?”
陆聿昭微微一怔。那是半年前一次突袭中留下的贯穿伤,战报里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指挥官轻伤”,没想到父亲连这个都记得。
“已经完全愈合,不影响行动和作战。”他回答道,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下背脊。
“嗯。”陆啸又应了一声,目光在他右肩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里军装平整,看不出任何异样。“李贺前几天来过电话,拐弯抹角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来你在审判庭,倒是有个不错的发小。”
提到李贺,陆聿昭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他性子跳脱,但在正事上可靠。”
“跳脱未必是坏事。”陆啸难得地接了一句,“时家那小子呢?这次回来,见过了?”
“见过了,他来医院接我。”陆聿昭回答,心里却因为“医院”二字,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冒牌的“邓卓”,思绪微沉,但面上不显。
“时瑞……”陆啸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能力不错,就是心思太活络。不过,有他跟你互相照应,也好。”
这话听起来,竟像是长辈对晚辈交友的一种默许,甚至隐含着一丝淡淡的关怀。陆聿昭有些意外,父亲很少对他的社交圈发表具体看法。
“这次回来,打算休息多久?军部那边,对你下一步的安排,有什么风声?”
“听从安排。”陆聿昭给出了标准答案,但略微停顿后,补充道,“不过,易感期刚过,可能需要短暂调整。”
“嗯。高阶Alpha,又是S级,谨慎些好。医院那边……还顺利?”
陆聿昭的心脏微微一提,面上却滴水不漏:“顺利。用了新配比的抑制剂,效果稳定。”
“那就好。”陆啸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他将手里的文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准备结束谈话的姿态。“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左荣一直念叨你。家里……总归比外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