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海棠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微量移液器,却透着股心不在焉。淡蓝色的液体被吸入又推出,反反复复。他那张总是带着三分风流笑意、七分自信张扬的漂亮脸蛋,此刻却像蒙了层灰,嘴角耷拉着。
“咔嚓、咔嚓……”
一阵略显拖沓、还伴随着奇怪咀嚼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百里海棠连眼皮都懒得抬。
一只手,“啪”一声,拍在了他面前的实验台上。紧接着,一个顶着鸡窝般乱发的脑袋,从操作台侧面探了过来,几乎要凑到百里海棠的移液器尖尖上。
于白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什么东西,花白的头发像是刚被十级台风吹过,顽强地朝着各个方向支棱着,几缕还倔强地翘在圆框老花镜的镜腿上。
“小海棠啊~~”于白含糊不清地开口,“这移液器跟你有仇啊?人家一滴精华液值好几个星币呢,你搁这儿给人家做免费震荡按摩?”
百里海棠手一抖,差点真把样品洒了。他没好气地放下移液器,转过头,对上一双藏在厚厚镜片后、却异常清亮狡黠的眼睛。“老师!”他试图拿出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腔调,可惜失败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自己都没察觉的闷气,“您怎么又偷吃实验样品!那是提取物,不是零食!”
“哎呀,活到老学到老嘛,我这是在用身体感知药性,第一手数据,懂不懂?”于白理不直气也壮,又塞了两颗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然后,歪着头,上下左右地打量百里海棠,“倒是你,这脸拉得比隔壁老王养的变异拉面虫还长。怎么了?最新型的Omega信息素舒缓剂配方又卡壳了?还是你偷偷优化的易感期阻断剂把自己给阻断了?”
“老师!”百里海棠耳朵尖有点发红,这次是气的,“您能不能正经点!还有,什么叫把自己阻断了!”他可是顶尖的Omega研究员,优化自己用的舒缓剂不是基本操作吗!
“我很正经啊,”于白晃了晃脑袋,几根翘起的白发跟着颤了颤,“我这不正在关心我亲爱的、才华横溢的、但此刻看起来像颗被霜打了的小白菜一样的徒弟嘛。来,跟师父说说,是哪个不长眼的,还是哪道解不开的题,惹我们白塔一枝花不开心了?师父帮你揍他!或者……炸了他的实验室!”他说着,还挥舞了一下拳头。
“没……没有不开心。谁能让我不开心。”
“哦~~”于白拉长了声音,慢悠悠地直起身,背着手在他旁边踱了两步。“没有不开心啊……那就是特别开心?开心到对着价值连城的样品发呆,开心到连你最喜欢的、早上刚到的、据说是什么限量版的亮晶晶移液器都不想摸了?”他指了指操作台角落一个包装精美、闪着炫彩金属光泽的新款移液器,那是百里海棠的收藏爱好之一。
百里海棠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支漂亮的移液器,要是平时,他早就拿起来把玩一番了,可现在,一点兴致都没有。他撇撇嘴,没吭声。
于白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撑在操作台边,身体微微前倾,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从镜框上方看着百里海棠。
“让我猜猜啊……”于白摸了摸自己没剩几根胡子的下巴,做沉思状,“能让我们小海棠连亮晶晶都不要了的事情,不多。实验出问题?不可能,你解决不了的问题,全白塔也没几个能解决。被人欺负了?更不可能,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他顿了顿,目光在百里海棠微微抿起显得有些倔强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那就是……跟小秦有关系咯?”
百里海棠猛地抬起头,矢口否认:“跟他有什么关系!那个木头!石头!千年寒冰雕的呆子!”一连串的“爱称”脱口而出,语气愤愤,可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墨玉眼眸里,却迅速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格外委屈和……失落。
于白看着徒弟这欲盖弥彰的反应,心里门儿清。他没再追问细节,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绕到百里海棠另一边,从自己那件百宝箱似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皱巴巴但很干净的小纸袋,又从纸袋里摸出两颗包装朴素的牛奶糖。
“喏,”他把糖递到百里海棠面前,像哄小孩子一样,“师父珍藏的宝贝,最后一颗柠檬味,一颗原味。原味的给你,柠檬的归我。”他自己先剥开那颗柠檬黄的糖纸,把糖球丢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脸颊鼓起一个小包。
百里海棠看着眼前那颗朴实无华的白色奶糖,又看看自家老师像个老小孩一样满足地吮着糖、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样子,鼻头突然有点酸。他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像小时候记忆里的味道。
“小海棠啊,”于白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这世上呢,有两样东西最不讲道理,也最勉强不来。一样是灵感,它不来的时候,你把脑袋想破了它也不来;另一样呢,就是感情。”
他靠在操作台边,目光有些悠远。“喜欢一个人,就像突然得了种怪病。看什么都像他,听什么都想到他,吃到好吃的想跟他分享,遇到难过的想找他靠一靠。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又像泡在一罐子混了蜜又掺了醋的糖水里,又甜又酸,又涨又慌。”他咂咂嘴,像是在回味糖的滋味,也像是在回味某种遥远的情绪,“这病呢,没药可医。时间久了,要么自愈,要么……病入膏肓,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百里海棠默默地听着,嘴里的奶糖似乎没那么甜了,喉咙有点发哽。
“小秦那孩子呢,他心里啊,埋着一座火山,又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那火山太烫,把他自己也伤着了;那冰层太厚,把他自己也都冻在里面了。他不是不喜欢亮晶晶、暖呼呼的东西,他是……不敢碰,怕化了冰,底下的火会烧着自己,也怕烫着别人。”
他转过头,看着百里海棠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揉了揉徒弟柔软的黑发:“我们小海棠这么好,这么亮,这么暖,像个小太阳。可太阳再暖,也没法一下子融化积了六年的冻土,是不是?你得有点耐心,或者……”他狡黠地眨眨眼,“换个思路?比如,想想怎么能既暖和了他,又不让他的火山爆发?”
百里海棠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感压下去,闷声问:“那要是……他一直融化不了呢?要是他的火山,只为另一个人爆发呢?”
于白沉默了一下,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咬碎,吞下去。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看着百里海棠,很认真地说:“那就记住太阳的好。太阳不是为了融化冻土才存在的,太阳自己发光发热,照亮万物,本身就很好,很了不起。喜欢一个人,不是为了非要得到什么回报,而是因为喜欢他这件事,让你自己也变成了更好、更亮的光。”
他看着百里海棠怔忪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副老顽童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当然啦!我于白的徒弟,怎么可能一直当单恋的小傻瓜!就算真是块万年寒冰,咱们用爱的粒子对撞机慢慢轰,用温暖的超导磁场慢慢感化,总有一天能给他撬开条缝!到时候,哼哼……”他做了个夸张、把什么东西塞进去的手势,“你就把你的好,一股脑全塞进去,撑也撑开他!”
这比喻太过奇葩,百里海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的水光化成了点点笑意。虽然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但好像没那么堵得慌了。
“老师……”他低声喊了一句,带着浓浓的鼻音。
“哎!”于白响亮地应了一声,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来来来,别愁眉苦脸了,帮师父看看这个新公式,我总觉得这儿有点不对劲……”
他不由分说地把本子塞到百里海棠手里,絮絮叨叨地指着上面鬼画符一样的算式。百里海棠无奈地接过,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符号上,心思却渐渐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晚,实验室的灯光恒定。一老一少,一个顶着鸡窝头碎碎念,一个眼角微红却已拿起笔开始演算。
于白一边指着公式,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瞥自家徒弟依旧微蹙却已开始专注计算的眉头,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傻孩子啊。他在心里说。
秦归回来时,夜色已深。他换下了便装,穿着白塔统一的深灰色训练服,身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清。他径直走向专用训练区,刚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个洪亮嗓门就炸了过来:
“秦归!”
声浪在训练场内回荡。发出声音的是个身材极其魁梧、目测近两米的Alpha,肌肉贲张,像座移动的小山,正是魏川。他原本正抱着手臂,一脸痴迷地望着训练场中央,被这一嗓子惊得自己先打了个哆嗦,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用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迅速站直身体,昂首挺胸,双手紧贴裤缝,站得那叫一个标标准准、板板正正,连脚尖都并拢得一丝不苟。
原因无他,训练场中央,他最爱的老婆大人岳灵,和他最尊敬、也最怵的老师萧峰,正在对练和指导。魏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老婆蹙眉,以及萧峰老师那平静却让人压力山大的眼神。
秦归脚步未停,走了过去,对魏川这副“猛虎变家猫”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魏哥。”他低声打了个招呼,目光随即投向训练场中心。
那里,萧峰背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简单的训练服,也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他面容刚毅,眼神沉稳,正专注地看着场内缠斗的两人,偶尔吐出几个简短的点拨词语。
而场内,岳灵和百里海棠正打得难分难解。岳灵一身黑色训练背心,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动作迅捷凌厉,腿风呼啸,专攻下盘关节,是标准的实战派风格。百里海棠则穿着同款深灰训练服,他打法更为灵巧多变,闪转腾挪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往往能在看似不可能的缝隙间发动反击,但他今天明显带着一股狠劲,攻击格外凶猛,甚至有些不顾章法。
“你刺激海棠了啊?”魏川鬼鬼祟祟地凑近秦归,高大身躯努力想缩成一团以减少存在感,模样颇为滑稽。
秦归的目光从百里海棠那过于拼命的架势上掠过,嘴角抿了一下,低声回道:“没,没有。”语气里透着无奈。他是真没主动刺激什么,只是有些事,无法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重话不敢讲,道理讲不通,还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
“没有?”魏川瞪大眼睛,显然不信,但又不敢大声,只好继续用气音吐槽,“那他今天跟吃了十吨兴奋剂似的?一大早跑来泡训练场,练核心练到吐,练体能练到快虚脱,他是Omega啊宝贝!还是搞科研的Omega!你看我老婆大人……”他的目光又黏回了岳灵身上,瞬间切换成星星眼模式,忘了控制音量,“哇哦!这一记侧踢!漂亮!嘶~”大概是岳灵某个动作太帅,他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打扰到她们。
秦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岳灵正好用一个精妙的擒拿技巧锁住了百里海棠的一次进攻。“岳姐很厉害。”
“那是!”魏川与有荣焉,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差点又忘了控制音量,赶紧压低,“我老婆当然是最厉害的!”他胳膊肘碰了碰秦归,挤眉弄眼,试图用气音表达出语重心长的效果,“秦归啊,不是哥说你,真男人,做事不能拖泥带水。你以前吧,还小,哥理解。现在不小了,海棠也不小了。人家等你这么多年,心意瞎子都看得见。你应该像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样,拿出点魄力来,跟海棠在一起,多好!郎才女貌,不,郎貌郎才?反正就是天生一对!”
秦归被他这番推心置腹说得哭笑不得,只能再次低声澄清:“魏哥,我心里有人。”
“啊?”魏川的注意力终于百分之百从训练场中心挪开了,他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秦归,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声音都忘了压,“有人了?谁啊?什么时候的事?我们认识吗?比海棠还好?”
秦归沉默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魏川愣了愣,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脸上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理解,然后又变成了某种粗糙的遗憾和果断。他拍了拍秦归的肩膀,然后很肯定地说:“有人了啊……行,哥明白了。回头我劝劝海棠。心里有人的人,不能要。真的,狗都不要。”
秦归:“……”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这时,场中对练告一段落。萧峰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岳灵和百里海棠各自收势,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两人朝场边走来。
魏川立刻切换模式,像只看到主人归家的大型犬,就差身后有条尾巴摇起来了。“老婆!”他迎上去,“我好像……更爱你了!”他张开双臂,想抱又不太敢,只能搓着手,一脸痴汉笑。
岳灵停下脚步,摘掉露指手套,活动了一下手腕。听到魏川的话,她抬眼看他,那目光在外人看来或许依旧清冷,但在魏川眼中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唇角微弯:“哦?我好像也是。”
“看到我开心吗?”她随口问道,接过旁边秦归默默递来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魏川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