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失去了正午的刺眼,变得绵软昏黄,从模拟训练大楼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走廊地面和金属质感的墙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聿昭和秦归一前一后走出那间承载了重逢、激烈与隐秘温存的单人浴室区域,重新踏入这片属于公共领域的冷光之下。两人都换回了干净的校服,头发还有些未干的湿意。陆聿昭的脸色比进去时松弛了些。秦归则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沉默持续了一段路。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走到一处连接两栋楼的空中走廊时,陆聿昭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护栏,面向秦归。
“秦归。”陆聿昭开口,“有件事,需要告诉你。”
秦归也停下脚步,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陆聿昭的目光与他对视,没有躲闪:“毕业之后,我会进入联盟第一军事学院,之后……直接进入联盟中央警卫部队。”
他说得很平静。但“联盟中央警卫部队”这几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在曙光城,在他们这个圈层,无人不晓。那不仅仅是军人,那是直接拱卫联盟核心、与最顶尖权力和最深阴影打交道的地方,是陆家继承人必须踏上的青云路。一旦踏入,生死、自由、乃至个人意志,都将与家族和联盟的利益彻底绑定。
秦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早就知道,陆聿昭的路,从来就不是自己能选择的。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陆聿昭脸上移开,也投向了窗外。
“我会报考首都的联盟中央医学院。”
联盟中央医学院,那是整个医学领域的圣殿,门槛高到令人绝望,竞争激烈到变态,培养的是未来最顶级的医疗官、生物科学家,以及……某些涉及最高机密医疗项目的核心人员。那是另一条遍布荆棘、却同样能通往云端的路。
秦归没有看陆聿昭,依旧望着窗外。
“那是我哥……能醒过来,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那里的神经再生与腺体重塑研究,是顶尖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必须去。也只能靠我自己。”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两人之间安静的空气里。“必须去”,是责任,是执念;“只能靠我自己”,是清醒,也是划下的界限。他不要依附,不要施舍,他要凭自己的力量,去搏一个渺茫的希望。这条路,注定孤独,充满未知的险阻,但他早已决定。
陆聿昭看着他清瘦又格外倔强的侧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然后,陆聿昭忽然扯了扯嘴角。
“联盟中央医学院……”陆聿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联盟中央警卫部队的总部……也在首都。”
秦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看着他。
陆聿昭又笑了笑:“听起来……也不错。”
他微微歪头,看着秦归。
“我扛枪,你拿手术刀。”
“我保护世界,你……来救我。”
“万一我哪天缺胳膊少腿,或者信息素暴动了,至少……主刀医生是我的人。我比较放心。”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用玩笑的口吻,包裹着最深切的担忧和最直白的依赖。他将自己未来可能遭遇的最坏情况,轻描淡写地托付给了秦归选择的道路。
秦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信任和期待,还有那深藏的牵挂。喉咙有些发堵。
许久,秦归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我拿手术刀。”
陆聿昭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秦归垂在身侧的手。
但至少在此刻,在暮色彻底降临、星光开始闪耀的时刻,他们知道了彼此要去向何方,也知道了,无论前路如何,总有一个人,在另一条平行的轨道上,以另一种方式,与自己并肩前行。
我扛枪卫道,你执刀问生。
我们分头努力,顶端相见。
或许,这就是属于少年人,最浪漫的约定。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被肮脏的灰色云层吞噬,老城区的街灯尚未完全亮起,世界陷在一种昏暗模糊的过渡色调里。秦归刚拐进通往诊所的最后一条小巷,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带起细碎的尘土。
“嗡~嗡~~”
裤袋里的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秦归单脚点地停下车子,掏出通讯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有些诧异——百里海棠。
距离诊所那晚送他回家,已经过去整整一周。脚崴成那样,就算恢复再慢,现在也该能下地走路了吧?这个时间打来……
拇指划过屏幕,接通。
“喂?”
“秦……秦归?”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秦归握着车把的手瞬间收紧。那不是百里海棠清泠悦耳的嗓音,而是破碎的、颤抖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黏腻和虚弱,气若游丝,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秦归的心往下沉了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我……啊!!”百里海棠似乎想说什么,但话没出口,骤然变成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哗啦~~砰!!”一声巨响,像是玻璃制品被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的刺耳声响。
然后,通讯被突兀地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冰冷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