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归侧身进屋,反手带上门,屋里没开灯。
开灯,换鞋后走到那个开放式角落,拧开单灶电磁炉,蓝色的火苗无声燃起。他从吊柜里拿出最后半包挂面,又找出一个有些磕碰的鸡蛋。锅里的水很快冒出细密的气泡,他沉默地将面条撒进去,用筷子搅散。等待水再次沸腾的间隙,他的视线,再一次,无声地转向靠窗的那张旧书桌。
桌面上,除了几本摊开的专业书,就是那个旧通讯器。它静静地躺在桌角,屏幕漆黑。
秦归盯着它,看了几秒。直到锅里翻滚的白沫快要溢出,他才猛地回过神,迅速将火调小,打下那个鸡蛋。蛋清在滚水中迅速凝固,包裹住将凝未凝的蛋黄。
两周了。
距离时瑞在医院告诉他陆聿昭去特训营,封闭两周,整整十四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按照时瑞当时的说法,陆聿昭的训练,应该已经结束了。他应该……回来了。
可是,通讯器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没有特殊频道的提示音,没有加密信息,没有未接来电,甚至连一条最普通的短信都没有。
面条在锅里翻滚,鸡蛋渐渐凝固成型。秦归关掉火,将面条和荷包蛋捞进一个大碗里,又舀了点面汤。
他没有立刻动筷子。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个通讯器上。
秦归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送入口中。面条煮得有点软,酱油放多了,有点咸。他机械地咀嚼,吞咽。食物的味道很淡,或者说,他的味蕾似乎暂时失去了辨别滋味的能力,只觉得口腔里一片麻木的温热。
他想他。
不是那种缠绵悱恻、蚀骨灼心的思念。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悬空感。就像你明明知道该到站的列车,时间过了,却迟迟没有进站的广播,也没有任何延误的通知。你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轨道。
秦归不知道陆聿昭是否真的今天结束训练。也许训练延期了?也许结束后还有别的安排?也许他刚回来,需要处理堆积的事情?又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不,李贺说了,他很强,应该不会有事。那是……陆啸?他父亲那边有了什么变故?还是说……
各种猜测,合理的,不合理的,像水底翻涌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一个个被他用理智强行按下去。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这让他觉得自己软弱。
可视线,总是不听使唤地往通讯器上瞟。吃饭的时候,余光能扫到它漆黑的屏幕。吞咽的间隙,耳朵似乎也在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是提示音的细微响动。哪怕只是楼下邻居关门的声音,都能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
这种等待,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明确的坏消息更折磨人。
屋子里太静了。静得他能听到自己咀嚼的声音,听到挂钟秒针走过的细微“咔嗒”声。这些平时被忽略的声音,此刻都被放大,反衬出另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没有那个人的声音。
秦归很快吃完了碗里的面,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他起身,将碗拿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暂时冲散了屋里的寂静,也冲散了一些烦乱的思绪。他洗得很慢,很仔细。
洗完碗,擦干,放回吊柜。他擦干净手,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缝隙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霓虹渲染得光怪陆离的夜空。
陆聿昭。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想他。想他说话时平稳的语调,想他偶尔笑起来的模样,想他指尖的温度,想他拥抱时的力度,也想他沉默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承载了太多东西的沉重。
还好吗?
没有答案。
秦归在窗边站了许久后他才缓缓转身,走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下。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通讯器就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可及的距离。但他没有再去碰它。
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人轮廓分明的脸,那双总是沉静望着他的琥珀色眼眸,反而更加清晰。
想念还在继续。在每一个呼吸的间隙,在每一次心跳的搏动里。
清晨的天光是浑浊的灰白色,像一块浸了水、没拧干的旧抹布,勉强涂抹在老城区高低错落的屋顶上。秦归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眼皮颤动几下,睁开。第一件事,不是起身,而是侧过身,伸出手臂,指尖摸索到床头柜上那个冰凉的长方形物体。
他把它拿过来,按亮屏幕。
冷白的光瞬间刺破昏暗,他眯了眯眼,手指滑动,解锁,视线快速扫过通知栏。
只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储名字、但前缀带着拳场标志的号码。时间显示是昨夜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经理:Z,伤养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这边好几场等着你,价钱好说。]
秦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指尖悬在屏幕上,似乎想回复什么,但最终只是向左滑动,将那条消息标记为已读,然后退出界面。通知栏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只有时间数字在跳动。
他盯着那空白的通知栏,又看了几秒,才缓缓将通讯器屏幕朝下,扣回床头柜。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略显绵长的呼吸声。他躺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坐起身。
穿衣,洗漱,面包片,沉默地吃完。背上书包,下楼,推出那辆修好了的旧自行车,骑上去,汇入老城区清晨的人流。
上课,下课,笔记,习题。一切按部就班。午休时,他和苏宸在餐厅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阳光比早上好了些,透过玻璃窗晒在背上,有点暖,但秦归吃得依旧不快,也没什么滋味。苏宸似乎察觉到他比平时更沉默,抬眼看了他几次,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他吃着。
吃完饭,秦归收拾好餐盘。“去图书馆?”他问苏宸。
苏宸点了点头,刚要起身——
“秦归!”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秦归和苏宸同时转头。李贺正朝他们这边快步走来,脸上挂着过于灿烂的笑容,手臂挥了挥,引得旁边几桌的人侧目。他几步走到两人桌前,先是对苏宸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目光就落在秦归身上。
“秦归!”李贺又喊了一声。
“嗯?”秦归应了一声,看着他。
“走走走,别去图书馆了,那地方闷死了。”李贺伸手就来拉秦归的胳膊,“模拟训练室那边更新了一套新的实战对抗系统,据说是从联盟军校流出来的高级货,贼刺激!一起去试试?”
秦归没动,任由李贺拉着他胳膊:“不了。我和苏宸准备去图书馆。”
“图书馆哪天不能去啊!”李贺不松手,“这新模拟可不是天天有的,听说能模拟各种极端环境和对手,对实战反应提升超大!你不想试试?”他说着,又转向旁边的苏宸,笑容更加友好,“苏宸也一起啊!反正午休时间还长,去看看呗?”
苏宸在李贺靠近、尤其是目光转向他时,有些僵硬。
秦归的目光从李贺脸上,移到苏宸低垂的侧脸上。他看到了苏宸那细微的僵硬和回避。苏宸不喜欢,也不擅长应付李贺这种过于外放、且带着Alpha气息的接近。即使李贺没有恶意,但这种热情的邀请,本身就会让苏宸感到压力和不适。
“秦归,你就跟我去吧。真的,那新系统据说特别适合练反应和近距离博弈,你肯定用得上。就当……陪我看看?我一个人去多没劲。”
秦归看着苏宸。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苏宸这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秦归一眼:“你去吧。我回教室。”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秦归为难,或者错过什么。
秦归与苏宸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理解。他重新看向李贺,李贺正用那双写满了“去吧去吧去吧”的眼睛看着他,手臂还保持着拉他的姿势。
“那好吧。”秦归终于说,手臂微微用力,从李贺手里抽了出来,“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