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望舒由于长得比赵翊川高,轻而易举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看完了全流程,此刻正火冒三丈,只恨不能踹他一脚,便冷哼一声:“你就是猪一头。”
他把赵翊川揪起来,对姜妙真说,“我会和他解释清楚的。”
没过一会儿,赵翊川先回来,和鹌鹑一样,在她旁边坐下了。姜妙真还没见过他这么安静如鸡的样子,顿感稀奇,把赵翊川给打量得如坐针毡。
赵翊川捏了个兰花指,朝她甩了一下,夹着嗓子,故作羞涩道:“讨厌,这么看着人家干什么。”
姜妙真开朗地问:“他把你阉啦?”
赵翊川:“……”
他把脸埋进膝盖,腰弓得像个虾米,双手抱腿,闷声说:“对不起,姐姐。”
姜妙真拍了拍他的头:“让你伤心的事,我不会做。那是卡卡的朋友嘛。”
宴会结束后,段礼英因事遗憾离场,有人提议换地方打牌,姜予乐举双手赞成,姜妙真不打算凑热闹,姜予乐便叫司机先送她回家。
赵翊川立刻献殷勤道:“我来,让我来吧。”
姜予乐让他上一边去。
赵翊川委屈巴巴地看向姜妙真,姜妙真心知他是急于为冤枉她的事情赎罪,默默地望向姜予乐,姜予乐不经意扫一眼立在旁边的叶望舒:“你还是先送你朋友吧。”
“啊?”赵翊川挠了挠头,视线在姜妙真和叶望舒脸上转了一圈,道,“但他俩都住泛海公馆啊。”
这也不奇怪,姜予乐想,她自己也有很多朋友住泛海公馆。见姜妙真没有反对,姜予乐便由他们去了。
赵翊川的车和姜予乐一个风格,恨不得坐地里开,姜妙真打开后排车门,发现坐赵翊川的车远比姜予乐的车更难受——赵翊川长得人高马大,椅子都快后退到太平洋去了,更别提比他还高的叶望舒。
两张椅子后面挤得放不下一根面条。
发呆之余,叶望舒碰了一下她门把上的手指,俯下身,低声对她说道:“坐前面吧。”
他转头对赵翊川说:“你坐后边,我来开。”
赵翊川一看后排这一亩三分地儿,立刻觉得有点失算:叶望舒坐后排顶脑袋,肯定也不能让姐姐受委屈,那就只能他自个儿在后排挺尸了。
这一躺就睡着了。到公馆了,叶望舒才无情地摇醒他,姜妙真吐槽:“还好没让你开。”
疲劳驾驶要不得哦。
“……哪知道你们一句话也不说啊,憋坏我了。”赵翊川抱怨,“而且把跑车开得和老头乐一样,可不就催眠嘛,这谁能顶住……”
睡了一觉,他明显比散席的时候看起来更精神,正要畅所欲言,叶望舒打断他:“别贫了,你到我那儿住一晚吧。”又对姜妙真说,“我送你上楼。”
姜妙真意识到他有话要说。
果然,电梯门一合上,他就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动作很大胆,光可鉴人的电梯门上倒映出他的脸,表情却有点羞涩,微微偏头,抿着唇笑,显得很清纯。
姜妙真在心里默念:握手。下一秒,手指被一点一点地包裹起来,可是地下车库到五楼原来只有十多秒的时间,只够皮肤沾染一层薄薄的温度。
站在门口,姜妙真头一回感到怅然若失,这份感触像胶卷上的曝光,丢失了能说明原因的信息,令人感到无从下笔。
牵手为什么会让人产生如此奇怪的想法?
她困惑、不解,然而能给她解答的人,此刻正同样疑惑地看着她。叶望舒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轻快地开口:“别发呆了。”
姜妙真偏头:“我没有发呆。”
应该要说再见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他,“我请了新的阿姨,随时可以到岗。”
叶望舒一愣:“那我呢?”
姜妙真摸了一下脸颊,小声说道:“工作留给更有需要的人。社会感念你的付出。”
叶望舒委屈地说:“我不要社会的感念。你要炒我鱿鱼,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这样不公平。”
“怎样才算公平?”姜妙真转过身面对他,眼睛里充满好奇。
“你得补偿我。”叶望舒说。
补偿……?姜妙真面露茫然,叶望舒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感应灯微弱的橙黄色光晕之中,他的眼睛也是明亮的,灵动得像两枚活泉。
他说:“我想要一个拥抱。”
拥抱。他眼角的笑意轻易让她联想到山杏,酸甜的,香气浓郁。拥抱一个人,必先拥抱他的体温和气味。温暖细腻的皮肤,甘美馥郁的情感,一切恰到好处得像一个陷阱。
像被蛊惑了一样,姜妙真下意识抬起双手,紧接着就被抱了个满怀。
他的怀抱比预想更宽厚,几乎把她整个人囊括其中,其他地方,都和想象中一样。柔软,熨帖,像被一只巨大毛绒玩具环抱起来。
她慢慢收紧双臂。
果然。叶望舒心想。是渴望拥抱的眼神。她有可能会拒绝任何要求,却唯独不会拒绝一个拥抱。
因为她喜欢,喜欢亲密的接触,喜欢牵手,喜欢拥抱,喜欢被贴近,但她的边界感从不允许她主动提起。也许是周围人特殊的对待,让她过早地明白,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于是在彼此之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牵挂很少,所以失去的时候,才格外痛楚。拥有不多,所以珍惜的时候,才不遗余力。不主动的人,往往害怕开始,更害怕结束。
但是没关系,由他来开始,由他承担后果,她不必感到畏惧,只需伸出手,剩下的一百步交由他完成。他不会有怨言。
叶望舒拍了拍她的背,松开手,笑着说:“明天见。”
姜妙真却突兀地说:“我答应你。”
叶望舒一愣:“什么?”又立即追问,“你要接受我的告白,和我在一起吗?真的吗?”
他的眼睛圆睁,手指紧张地搅成一团,显露出他的不安与期待。
姜妙真沉默片刻,还是老实交代:“……你不是约我明天见面么。”
话题为什么会扯到十万八千里开外?
叶望舒差点没忍住眼泪,被气哭的,他现在特别怨恨她的不解风情:“你是不是在耍我?”
姜妙真心说你可太看得起我了。
她赶紧找补:“我没有。”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摸我的手,为什么抱我?是我逼你牵我,逼你抱我的么?这不是玩我是什么?”
叶望舒气急道,“就算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也知道这些事只能和喜欢的人做。”
姜妙真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颇感冤枉:“你也把我想得太坏了吧。这种道理,我当然也明白啊。”
而且,牵手拥抱,不都是他主动的吗?合着变成她玩弄纯洁的少男心了……这么大一口锅扣下来,她不会得颈椎病吧?
四目相对,沉默,还是沉默。
叶望舒不说话,姜妙真还以为他要憋什么大招,结果他讷讷无言半晌,好似鬼上身一样,突然开始脸红,诡异得很。
姜妙真回忆了一下先前的对话,大抵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不禁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能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得团团转?
麻烦是真麻烦,换作另一个人,一晚上在她面前耍几次脾气,她早不耐烦了。但他怎么能这么笨啊?连生气都缺斤短两,动静那么大,却光打雷不下雨,还没跳跳闹得厉害。
她试探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叶望舒见她不似生气,便知是有理取闹的好时机,他立即委屈道:“你喜欢我,也不耍我,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姜妙真纠结片刻:“……你不觉得有点太快了吗?”
姜妙真实在不明白:他们才认识几个月,甚至刚觉得自己对他有点好感而已,他在她面前又哭又闹的,要她给个说法,和入室抢劫有什么区别?
叶望舒心里冷笑:从前相看两个月就想亲他的人,现在倒是嫌进度太快了。她的原则还真是弹性。
他有点泄气,想来想去,也觉得自己过于着急,恐逼得她逆反,冷静下来,便抿唇道:“抱歉,是我着相了。”
他脸上的愧怍之色一闪而过,肉眼可见的,心情低落下去,姜妙真迟疑两秒,刚决定说些好话安慰他,免得带着这样的尴尬氛围迎接第二天,就见他深深地呼吸,振作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她,说道:“那我明天再来问你。”
姜妙真哑然失笑:“今天和明天之间,只有一觉之差吧。”
还是他的计时单位与众不同?一日三秋?
“又不止有一个明天。”叶望舒的眼中满含忐忑,“要是每天问一次,你会嫌我烦人吗?”
姜妙真本想委婉地拒绝,但思来想去,仍然觉得怎样讲都不够委婉,索性便转身打开门:“我又不能阻止你说话。”
还是让今天快点结束吧。
掩门之前,她看了一眼叶望舒,只见他脸上一个很淡的微笑,眼睛湿漉漉的,含着不舍,暖光下,他眼中那点期待显得格外含蓄:“明天见,妙真。“
嗯。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