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简淮松开手,拉开门。
两个人走出去,陈国栋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盘炒肉丝,看他们出来道:“吃饭了”。
他把盘子放下,退到一边。张芸从厨房端出面碗,一碗一碗摆好,她常坐的位置前面也摆了一碗。陈国栋看着那碗面,站着没动。张没看他,把筷子分好,坐下来。
陈焕坐下来,简淮坐他旁边。
陈国栋站了一会儿,也坐下来。四个人坐在餐桌边,谁都没说话。
陈焕起自己的碗,低头吃面。陈国栋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没动。
他看着张芸,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看着她围裙上洗不掉的各色污渍,看着她细瘦的手腕上没戴镯子留下的那道白印子。
愧疚吗,有一点吧,但是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什么,这个女人傻吗。
“张芸。”他叫了一声。
张芸没抬头,继续低头吃面
“镯子——”他顿了顿,“你妈留给你的那个。”
张芸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收起来了。”
陈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扒了两口,咽下去。
陈焕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着他筷子尖那几根夹起来又滑下去的面,看着他端着碗的手,指节凸出来,像冬天枯掉的树枝。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人把他扛在肩上,走过一号桥,那时候他的手还没这么瘦,肩膀还没这么塌。他端着自己的碗,把面吃完了。
张芸站起来收碗,陈国栋也站起来,想帮忙,被她挡了一下。“坐着吧。”她说。他坐下了。张芸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陈国栋坐在餐桌边,搓着手,一会儿看看厨房,一会儿看看陈焕,一会儿看看简淮。简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我去写作业,你等会记得进来。”他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陈焕和陈国栋。陈焕坐在那儿,没动。陈国栋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张芸在擦灶台,抹布擦过瓷砖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陈焕。”陈国栋开口。
陈焕没应。
“你张阿姨——”他顿了顿,“瘦了很多。”
陈焕看着他。“你才知道?”
陈国栋低下头。他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有灰,怎么都搓不干净。“我不是不管你们,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陈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就是想翻本?你就是觉得还能赚回来?你就是——”他说不下去了,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
陈国栋也站起来。“陈焕——”
“你走吧。”陈焕说。
陈国栋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转身,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鞋带系了半天。陈焕站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陈焕站了很久。张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着空荡荡的沙发,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走了?”
“嗯。”
她走过去,把那杯茶端起来,倒进水池里,把杯子洗了,放进消毒柜里。
陈焕看着她做这些,看着她拧开水龙头,看着她挤洗洁精,看着她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张阿姨。”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让他帮忙收碗?”
张芸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他自己还端不稳碗呢,摔了还得我扫。”她转过身,看着陈焕,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划过去的波纹。“你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
“那去啊。”
“张阿姨。”
“嗯。”
“他以前,扛着我走过一号桥。”
张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深一点。“记得,你非要那个红色的风筝,他买了一个,线断了,你又哭。”她顿了顿,“后来他又去买了一个,比原来那个大,你还是不要。”
陈焕点了点头。“那个风筝,放哪了?”
张芸看了他一眼。“阳台柜子底下,压了好几年了。”
陈焕转身,往阳台走。拉开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个风筝,红色的,应该是他长大了,感觉比小时候小很多啊。
他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举起来看了看。线还在,缠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阳台上,举着那个风筝,站了很久。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个红色的风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