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淮抬眼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在想什么”。
“我家三层。”他说,“二楼我爸妈,三楼我住。他们出去旅游了,一周后才回来。”
陈焕愣了一下:“那你弟呢?”
“周骁?”简淮把水杯放下,“他住二楼另一边,平时都不怎么碰面。现在去朋友家了,这几天不回来。”
陈焕听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所以……”他指了指楼上,“你一个人住一层?”
“嗯。”
“那我去你那儿?”陈焕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简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但陈焕看见了。
“不然呢,”简淮说,“你还想睡他们房间?”
陈焕噎了一下。
简淮站起来,拿起他的行李箱。
“走吧,带你上去。”
陈焕跟在他后面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简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黑色的薄外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三楼有个小客厅,沙发、电视、书架,收拾得挺整齐。再往里走,是一扇半开的门。
陈焕站在门口,简淮推开门,走进去。
陈焕发现房间不小,落地窗对着外面,能看到远处的楼群。床挺大,被子是深灰色的,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一台电脑,旁边还有一个相框,扣着放,还有架白色钢琴和一把电吉他。
“进来。”简淮说。
陈焕走进去。
简淮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回头看他。
“你先歇会儿,”他说,“我去楼下拿点喝的。”
他走出去,脚步声渐远。
陈焕站在原地,扫了一圈这个房间。
这是简淮的房间。
在池城的时候,他们住一个屋檐下,但那是池城,他从来没进过简淮的房间。
现在他站在这里,在简淮自己的房间里。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木地板上。床上那床深灰色的被子叠得规整,枕头边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书本白色封面,就几个大字《肯定性咨询法》。他翻过来看了看封底,什么心理咨询、性别认同、LGBTQ+……一堆看不懂的词。
他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扣着的相框,他犹豫了一下,没翻起来看。
脚步声又响起来。
简淮端着两瓶饮料进来,递给他一瓶。
“坐啊,”他说,“站着干嘛。”
陈焕接过来,在床边坐下。
简淮走到书桌前,靠在桌沿上,拧开自己那瓶饮料,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陈焕。
陈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简淮没说话,只是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刚才长一点,眼睛弯下去,亮亮的。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
他顿了一下。
“觉得什么?”
简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觉得你真的来了。”
陈焕愣了一下。
简淮没再继续说,他站直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海市其实也就那样。”他说,“楼多点,人多点。”
陈焕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确实,楼很多,很高,密密麻麻的,和池城那种一眼能望到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但他没觉得陌生,可能是因为简淮在旁边吧。
晚饭是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的,简淮点的菜,陈焕只管吃。
吃完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从落地窗看出去,一片星星点点。
简淮去洗澡的时候,陈焕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晚上睡哪儿?
房间只有一张床。
他正想着,浴室门开了。
简淮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看起来比白天软和很多。
他擦着头发,看了陈焕一眼。
“发什么呆?”
陈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简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床,然后转回来,看着他。
“你想睡沙发?”
陈焕愣了一下。
简淮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三楼就这一张床。”他说,“沙发太小,你睡不下。”
陈焕脑子转了一下。
“那……”
“和我睡。”简淮说。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陈焕你看今天天气不错啊”。
陈焕看着简淮,简淮也看着陈焕,手里还拿着毛巾,头发滴着水,湿漉漉地垂在额前。
“怎么,”他问,“怕我吃了你?”
陈焕噎了一下。
“谁怕了,都男的怕什么,草。”
简淮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走到床边坐下。
“去洗吧。”他说,“新毛巾在浴室架子上。”
陈焕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简淮已经靠床头坐着,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陈焕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
他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
“和我睡。”
说得那么自然,什么叫和他睡?还有那本书……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更何况,在他身边,黎航就是同性恋。
可是……
他想起来池城那个家,他们确实住一个屋檐下,但那是各睡各的房间。
现在是同一张床。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简淮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床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从陈焕身上扫过,从上到下,然后收回。
“吹风机在抽屉里。”他说。
陈焕翻出吹风机,把头发吹干。
然后他站在床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简淮把手机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床。
“睡啊。”他说。
陈焕躺下去。
床确实挺大,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灯关了之后房间陷入黑暗,陈焕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旁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过了一会儿,简淮忽然开口:“陈焕。”
“嗯。”
“你睡不着?”
“……没有。”
简淮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黑暗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也睡不着。”他说。
陈焕侧过头,黑暗中看不清简淮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干嘛关灯?”他问。
简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想听你说话。”
陈焕愣住。
黑暗里,简淮的声音又响起来:
“在池城的时候,你在隔壁,我有时候能听见你翻身的声音。”
“后来我就想,你翻身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听着,听着简淮的声音,在黑暗里,离他很近。
“你今天来了,”简淮说,“我挺高兴的。”
陈焕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我也高兴。”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手,在黑暗里,碰到了他的手背。
很轻,像是无意。
但又像是故意的,陈焕没动。
那只手也没动,就那样搭着,手背贴手背。
过了一会儿,简淮的声音又响起来:
“陈焕。”
“嗯。”
“海市的冬天挺冷的。”
陈焕愣了一下。
“比池城冷。”简淮说,“我小时候特别讨厌冬天,因为冬天到了,就更没有人关心我冷不冷了,只有我奶奶之前给我捂过手。”
简淮模仿起奶奶的语气:“大孙子,冷不冷啊。”
陈焕跟着笑,简淮顿了顿:“后面不知道为什么连她老人家也不喜欢我了,就没有人给我捂手了。”
陈焕听着,心却跳得很快,明明是好朋友啊,好烦啊。黑暗里,那只手还在。
他翻过手掌,把那只手握住了。
简淮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很轻,但陈焕听见了,他握着那只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一点点,在天花板上投下很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