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较有权。兰江市副参政,即将升任参政,位高权重。对于一个将来想要步入政坛的资政学生来说,有吸引力很正常。
凌较政治能力强。那些他批阅过的文件,那些他写的批注,那些精准的判断和决策,纪未销都看在眼里。对于一个对政治有追求的人来说,有吸引力很正常。
三个条件,逻辑完整。凌较应该不会怀疑。
让凌较信任自己,这样自己继续回去上学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凌较不放自己回去,无非是因为不信任,他不可能去赌一个不可控、且与他有过节的政治生,在毕业后会依然为他所用。
那现在只差一个契机。
纪未销想明白了这些,心里稍稍安定。他准备开始思考具体怎么实施,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意。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十点二十三分。卢都棠应该还在外面,凌较在处理那些机密文件。他应该还有时间。
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
怎么向魂族同性表达爱意?
搜索结果很快弹出来。他往下滑。
第一条:亲吻。
纪未销的瞳孔微微收缩。亲吻?(这对于魂族来说,不亚于教培对于人类。)那是极其亲密的、只有确定关系后才会做的举动。绝对不行。
他继续往下滑。
第二条、第三条......各种方法,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让他头皮发麻。他快速划过,直到看到第十七条。
送十一串折纸淹山花,一串淹山花是二十七朵。
他停住了。
淹山花。一种白色的花,一朵只有手指大小,总是两朵雄花成对开放,四季常开。自古就是魂族同性表达爱意的花。
淹山,意为只有水淹过世界上所有的山,花才会凋谢。象征着永恒。
他继续往下看。
相传一位叫做铭祈的将军,向爱人柯庸传达爱意时,误将白纸当做淹山花送给了柯庸。铭祈发现后去赔礼道歉,柯庸却将那些白纸折成淹山花,还送给铭祈,以此表达接受了铭祈的爱意。
那些白纸,刚好折了十一串,每串二十七朵。
所以,送十一串折纸淹山花,一串二十七朵,就成了表达崇高爱意的传统。
纪未销看着这段文字,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不错。含蓄,有意境,不会太过直白突兀。而且,他环顾四周,手边正好有纸。
内室的矮柜上放着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旁边有一个便签本。便签本是浅米色的,页眉印着兰江市政府的红色徽标,纸面光滑,适合折纸。
他起身,走到矮柜前,拿起那个便签本。然后坐回床边,打开手机,开始学着网上的教程折纸。
折纸是个细致活。
他先将便签纸裁成正方形。纸张质量很好,挺括顺滑,折起来手感不错。他按照教程,一步一步地折。
先折出基础型,再折花瓣,最后整理形状。一朵小小的淹山花在他指尖渐渐成形。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虽然只是纸折的,却也颇有几分真花的清雅。
他折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每一个角度都对得精准。手指修长灵活,动作轻缓而稳定,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
折完一朵,他放在手边。然后折第二朵,第三朵......
时间在这样的安静中流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风吹过玉兰树,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
纪未销专注地折着纸,眉心微微舒展,那层惯常的戒备和锐意暂时敛去,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淡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唇线松弛。
他的动作很轻,折纸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纸张偶尔摩擦的细碎沙沙声,像秋叶落地。
一朵,两朵,三朵......
每二十七朵他用一根细细的线串起来,线是用纸编的。串好的淹山花串,垂下来轻轻晃动,像一串素雅的风铃。
折到第十串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然后继续折第二十七朵,串起来。
第九串完成。还差两串。
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七分。卢都棠应该快走了。
他加快速度,但依旧折得很仔细。第十串的第一朵,第二朵,第三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凌较的声音:
“纪未销,出来吧。”
纪未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眼手中刚折到一半的淹山花,又看了眼已经折好的十串,来不及了。
他将那十串折纸淹山花收起来,拢在一起,用一只手握住。那朵折了一半的,他顺手塞进裤兜里。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外面,卢都棠正站在凌较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似乎在记录什么。见纪未销出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了纪未销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记录。
凌较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刚批完的密封文件,递给卢都棠。卢都棠双手接过。
“凌参政,您周四上午九点半到十点半还有一场会议,那一天文件我会放好在柜子里”卢都棠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恭谨地说道,“是自立法部的季度汇报会,需要您出席。”
“知道了。”凌较应了一声。
卢都棠合上笔记本,躬身道:“那我先回去了。”他转身,脚步轻稳地走向门口,将门把手旋转到最深处,轻轻带上门。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纪未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十串折纸淹山花。他看向凌较,凌较也正看着他。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微尘,缓缓沉浮。
纪未销忽然发现,他现在知道了一件好事,周四上午九点半到十点半,凌较有会议。而卢都棠每次来送机密文件的时间,都是上午十点左右。
如果凌较去开会了,那办公室就空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没有刻意控制,唇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却让他的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什么事这么开心?”
凌较的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纪未销的思绪。
纪未销微微一怔,看向凌较。凌较正看着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纪未销读不懂的神情。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凌参政,我有东西要送您。”
他走到凌较面前,将那十串折纸淹山花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阳光正好落在那十串纸花上。浅米色的纸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折成的淹山花小巧精致,花瓣层层叠叠,每一道折痕都清晰可见。
二十七朵一串,十串,二百七十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片素雅的花海。
凌较低头看着那些纸花,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一串,对着阳光端详。
手指修长有力,拈着那串轻巧的纸花,动作很轻,像拈着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阳光透过纸花的缝隙,在他小麦色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小光斑。
折纸的收边很工整,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每一个角度都对得精准。显然折的人很用心,花了时间,花了心思。
凌较看了一会儿,将那串纸花轻轻放回桌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纪未销。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却真真切切地到达了眼底。
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墨蓝色的眼睛会眯起一点,眉骨的凌厉被冲淡,整个人显得年轻了很多,好像不再是副参政凌较,只是一个刚成年不久、有着好看五官的年轻魂族。
“你这算是做好决定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纪未销听出了那语气里的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了。
“不是。”他说,声音很稳,只是尾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细微的沙哑。
他抬起眼,迎上凌较的目光,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里面盛着某种他刻意调整出的、小心翼翼的真诚。
“我不想做您的花瓶。”他顿了顿,“我喜欢您。我想做您的爱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凌较脸上那点笑意顿住了。
他看着纪未销,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意外,以及更深沉的、纪未销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纪未销,目光如无形的网,将人缓缓笼罩。
“纪未销,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纪未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喜欢您,您长得帅。”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直白。这话不假,凌较确实长得好。但这话也太轻飘飘了,不足以成为理由,他自己知道。
凌较显然也不是要这个回答。他看着纪未销,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纪未销垂下眼,睫毛覆着眼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一切。再抬起时,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认真。
“我原来对于共度一生的人的想象,就是一个政治能力强的人。”他慢慢地说,一字一句,像是斟酌了很久,“您有权。有能力。有颜值。您满足了我对另一半的所有想象。”
他说完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远处江面上传来隐约的汽笛声,被玻璃隔绝得模糊而遥远。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持续不断。阳光落在地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凌较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纪未销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被彻底识破,久到他手心沁出薄汗,久到他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然后,凌较开口了。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但他不笑了。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审视的、带着压迫感的神情。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直视着纪未销,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纪未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些纸花,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剧烈,但他面上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