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盯住被喊江云的姑娘。
他终于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原来是她,也终于看到了她的脸,也跟记忆中的人儿对上了。
油纸伞下,是一张精致的面容,看向喊她人儿的眼睛里带着轻柔的微笑。
她的一举一动吸引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包括龙文章。
他当时脑海力只有一句话——从古典中走出来的旗袍美人。
江云听到好友喊她,便停下脚步转身回望,视线便对上龙文章那震惊般的眼神。
此人身穿军装,浑身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戾气,尤其是眼神像山中的猎豹一样,锐利又犀利,好像能看穿人心一样,让她不自觉心虚胆颤,就那么死死的盯着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让她有些害怕。
她捏了捏手中的伞,再度看向龙文章,没来由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脑海里拼命的开始浮现某个身影,可始终都抓不住那个人,这个人就像眼前正在下的濛濛细雨一样,缥缈虚无。
而身边的炮灰们看到江云的那一瞬,整个世界都干净清晰了。
“好干净的女娃娃。”郝兽医喃喃自语,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跟眼前的这个姑娘年纪相仿,如果没有上战场,应该也会像她一样,干干净净的如一捧清澈见底的泉水。
孟烦了突然想到了一句诗,便脱口而出:“稍稍江云欲回雁,醺醺花气已撩人。”
这姑娘宛如正在下的濛濛细雨一样,醺醺袅袅像是要把脏污了许久的战场冲刷干净重新换上,那种感觉。
龙文章听了内心更是翻腾不已,他想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姓名:于龙
字:回雁
“于龙”是父母给的名字,而字“回雁”则是师父给的名字,如今听到孟烦了念出这句诗,自己才理解真正的意思。
于龙江云,江云于龙,龙在江里,江里遇龙,云又从龙,“于”又从云。
而师父又起了个字恰恰又叫“回雁”,还真是如师父所说。
江上薄云渐散,北归大雁欲返
这判词真是……
龙文章莞尔一笑。
狗肉是被自己咬服的,跟她确实是心甘情愿。
他看到江云吓的直接愣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和炮灰团,呆萌呆萌的,就轻咳一声:“注意队形,不要吓着老百姓。”
炮灰们咧嘴一笑就跟着龙文章的步伐继续朝前行走着。
而喊江云的小姑娘也气喘吁吁的跑到江云身边,江云把伞往好友头上倾斜,笑着道:“后面有人追你吗?跑那么快。”
小姑娘喘够了气,直起腰,没有回答江云的问题,而是拉着她又跑又说:“听说前面有热闹可看,再不去可就晚了,当然要用跑的了。”
“文文,既然是热闹,那就没什么可看的,不用跑。”
江云被王文拉的踉踉跄跄,连挽在头上的步摇发簪也跟着晃晃悠悠,在经过龙文章身边的时候终于掉了下来。
龙文章一把接住掉下来的步摇发簪,眼眶突兀地湿润起来,大拇指摩挲着簪子。
这步摇发簪,她竟然还留着,还一直挽在发上。
让他想起七年前。
他蹲在只有十二岁的小姑娘面前,把银步摇发簪放在小江云手心:“小姑娘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就把这根步摇发簪送你。”
小江云呆萌地举着步摇发簪晃着:“哥哥,这是什么花,蛮好看的。”
于龙点着步摇发簪的花型:“这是山茶花,它有松柏之骨,又有桃李之姿,最能持久。”
小江云似懂非懂:“是不是像梅花也像牡丹?”
“可以这么理解。”
于龙十分惊讶小江云的悟性。
……
“再不还给人家小姑娘,可就没机会了。”
孟烦了的声音打断了龙文章的回忆,也拉回龙文章停留在江云身上的视线。
“唉,姑娘,你的步摇掉了。”
龙文章慌忙喊道。
看着被好友拉的气喘吁吁的江云,虽然步摇发簪掉了下来,头发也散了下来,还好有丝带绑着不至于凌乱不堪。
江云停下脚步,闻声回头。
龙文章呼吸一滞,这才几年不见,这丫头是越长越好看了。
长发披于背心,用一根浅蓝色的丝带轻轻系住,一袭浅蓝色旗袍,烟雨一映,更是傑然生光,只觉得她和正在下的烟雨已融为一体,给人一种非尘世中人,叫人挪不开眼。
迷龙瞄了一眼龙文章,了然一笑,这家伙的眼神像极了自己当初看上上官戒慈的眼神。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美女,像这一种一看好看,再看依旧惊艳的姑娘极少。
他老婆上官戒慈是,但和眼前的小姑娘相比,那是两种完全不同风格的美女。
他肚里没文化,只能说自己老婆像风,有时候温柔和煦,有时候春寒料峭。
而这个小姑娘像东北的寒雪,清冷纯净得不染尘埃。
“看上了。”
迷龙凑到龙文章身边,接着肋骨就传来阵阵疼意,他连忙弯腰捂住肋骨。
你大爷的。
江云摸了摸头发,又望向龙文章手中的步摇发簪,神情一沉,快步跑去一把夺过步摇,伸出袖子反复擦来擦去。
她擦的尤为仔细,像是在擦着稀世珍宝一样。
龙文章莫名觉得心口泛起苦涩:“这么宝贝。”
“当然了,这是……”
江云甚是觉得这男子的声音很熟悉很熟悉,抬起头望去,清澈见底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龙文章。
龙文章被盯的有点心虚,生怕江云认出他,又想想不可能,她当年才十一岁再加上七年过去了,她早就忘了自己长啥样了。
“江云,你认识他?”
旁边的王文收起了油纸伞,便好奇地瞅着江云。
此刻炮灰们也乐滋滋地看着二人。
孟烦了抿嘴笑着。
笑,能降伏死啦死啦的人出现了。
“姑娘,我脸上有花吗?”
龙文章被盯的有点忐忑不安,腿不敢动,只能仰着脸稍稍往后移。
江云没有搭理好友和龙文章的话,而是喃喃自语道:“有点像,有点像。”
说完,伸起手掌挡在龙文章的脸前,只露出两只眼睛:“这样就更像了。”
等她把手放下来,又感觉不像了,皱着眉头:“你走几步让我看看。”
大家都以为龙文章不会听江云的指使,等他们看到一向没脸没皮的团长真的听话地走了几步,顿时吃惊地长着嘴巴。
江云看着龙文章的步伐和身形,努力地回忆着当时分别的情景。
于龙哥哥也是留着寸头,当时穿的是长衫,走路身形是步伐沉稳,步子不大,走的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一般,他不需要推开任何人,仿佛所有人自然而然的为他让出一条通道,那股无形的气场,是所有人不愿意招惹的锋芒,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可眼前的这个人,身穿军装,走的虽然沉稳,但步子下意识很快,像背后有火追着,虽然快可一点都不乱,像一只利箭,眼里没有风景,只有某种决绝,即使错肩,也不会分神。
“可以了吗?”龙文章眉眼已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忍了下来。
也知道江云在验证什么,只是时间不对,自己也军务繁忙实在没时间来叙旧,虞啸卿还在山上等着呢。
他的不耐烦,江云也看出来了,也清楚地知道军人的时间比生命还要珍贵,连忙朝龙文章微微颔首:“对不起,打扰你了,”便朝旁边一挪,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们请。”
江云带着歉意的话以及十分有礼的动作,让龙文章觉得自己的态度十分十恶不赦,也朝江云微微颔首:“谢谢。”
说完,龙文章便带着炮灰们从江云身边走过时,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这香味让龙文章似曾相识,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瞳孔一缩,下意识攥紧了手掌。
山茶花的香味夹杂着一股药香味,清甜却不腻人,像山野间最纯净的馈赠,轻轻落在鼻尖,久久散不去。
他不由自主地回身望去,那抹月白色的倩影早已不见人影,好像刚才的一幕是幻觉妄想罢了。
“唉,回神了。”
龙文章一把打掉那只碍眼的大手,孟烦了装作很疼的捂住手:“我怕团座再看下去,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顿时一阵哄笑声响起。
大家整天来来去去都是糙老爷们,像这样白白嫩嫩又极好看的小姑娘,当然多乐意瞧上几眼。
还能看到一向喜欢耍无赖猥琐的团座大人犯花痴,可真是百年难遇。
“那姑娘好像再确认什么人似的,”孟烦了走在龙文章身边,用手比划着:“她擦簪子的时候,生怕擦疼了那簪子似的。”
孟烦了那聪明的眼神看的龙文章心里直发毛,只好板着脸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三米之外,传令官。”
孟烦了立马回归到队形里,还不忘朝龙文章翻了个白眼。
你就嘴硬罢,分明看人家小姑娘的眼神不清白。
龙文章走的有点心不在焉。
他听到南京大屠杀之后,甚至都做好了逃兵要去南京看看,她还在不在?
后来他又听说,南京的老百姓几乎被日本鬼子屠杀殆尽了,想到小小的她肯定也不会幸免,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怎么也没想到在云南禅达遇见了她,
他抬头本想问问老天,这是几个意思,入眼的却是一朵洁白无瑕的白云,心里又是一阵万马奔腾。
唉,叹息一声,只能目视前方大步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莫回头,仿佛在告诫自己。
你是军人,还是一团之长,没有时间儿女情长,战死沙场就是军人的宿命,还是不要贪恋红尘徒惹佳人芳心了。